站在時間之外

這個時候，我又坐進暗夜。習慣性地開電腦文檔，習慣性地關掉所有燈。一方熒光，照著我蒼白的臉。之前呢，之前你在干什么。之前，你在聽音樂，一首一首地換，被今晚時常驟叫的警笛聲，擾得坐立不安。于是一首一首地換。靜不下來。真的靜不下來，從未放松的神經瀕臨崩潰。我知道，我有點神經質。嚴重時，拒絕說話，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兩天；也能一整天說話，喃喃自語，說些自己都不懂的囈語。在囈語里，看家里那三條金魚，因饑餓，驚惶失措地在魚缸里亂躥，爾后欣慰。瞧瞧，它們也煩了。與我一樣。

Ａ．

沒有想過會在線上遇見她，一個甜美非凡的女孩，說起話來嗲聲嗲氣。她是我的中學同學。想來我對她的印象是深刻的。不然，不會如此清楚描繪她。來不及隱身，還是隱了。她好像知道我還在，不斷地發來信息，好似一尾窮追不舍的蛇，吐著鮮紅的舌信子，美麗萬丈，不忍拒絕。

你為什么逃離那里？

你知道，你以前住的那個地方，又來了一個女人。她吹牛她也是寫小說的。我不信。

呵呵……

我看過你的文章，其實一般。你的筆墨將近枯竭。

呵……

我有找過你，過年的時候，與程、劉去你的房子看過你。你不在。

呵。我再沒回去過。

為什么？

不知道，總之不想回去了。哪里都一樣。

美女蛇還在嘮嘮叨叨，我閉閉眼，關掉了聊天系統。不想說話。不想交流。她在某個地方已侵犯了我。此刻，我需要安靜，需要聽著最終選定的王菲的那首《矜持》，開始無語的旅程。

與她同學時，我是低調的，自然，我現在也高調不到哪里去，只是彼此分別后，我因為時運，做了一些不太低調的事。

用她的話說，除開沒與男人隨便上床，你還沒干什么。

我回話了，干凈利落：沒干過你。

美女蛇氣得臉色發青。她或許怕我，所以不敢來找我。我或許不想理她，所以不愿去招惹。一句干凈的話，沒有一絲兒多余的語音，決絕得令她閉嘴。

不是一個很講人情的女人，尤其當你冒犯我之后。張揚的女人往往不可愛，中學時如此，走過時間，還如此。站在時間之外，仍如此。上帝賜你一個法寶“閉嘴”，你就不要再肆意發話。以神的旨意，遵從。

Ｂ．

收到小言的信，從云南一個窮鄉僻壤寫過來。

他說他看到了死亡。一個四歲小男孩，死得像朵枯萎的玫瑰，雙腳烏墨，像極凋落玫瑰的枝干，唯一還算干凈的白麻被附在他的身上，成了華麗的葬袍。小男孩沒了，明天不知誰會死去。小言字句很少，語氣平靜。

手指沒來由地顫抖。夾在指間的煙，散盡煙灰。塵埃落定。仿佛最后的祭奠。

言：你何時會來。離開那個地方，那里與耶穌太近。

清：回不去了，我要照顧這些孤兒。別忘了，我是教會的。我有責任照顧他們。

言：……，你同樣也有責任照顧我。

清：……，抱歉。

不要抱歉，該說再見。

站在時間之外，除開說再見，你我無從逃避。饒恕你，你選擇與主耶穌靠近。以愛的名義，謹此饒恕。

Ｃ．

沁玉走出北京，經過上海，路過武漢，順道前來看我。我們在一家“昔日重現”的餐廳相聚。武漢的女人真是妖嬈，沁玉望著幾個年輕的女性身體不回神。我問：你望什么。他說：你忘了嗎，你也這么風騷過。故意抬手摸摸臉，皮膚不曾老去，笑容微露怯意，因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總是令我無從把握。

真想不到你還是會離開那里，還記得當初你在那里嘗了多少苦頭嗎。

記得，我沒房子住。冬天住地下室。沒有暖氣。坐在黑夜盼天明，偶爾天露微陽，透過縫隙照進一點溫暖，便會感動許久。那里下過很大的雪。你在一個下雪的天，將我撿了去。正好，我身上僅剩三塊硬幣與一副青春的軀體。慌亂驚恐的眼神，遂了你的意。冬季漫漫，被你抱著回家。猶如拾回一只殘弱的小貓。

你完全沒必要這樣講，沁玉深深吸口煙。放慢速度輕輕吐出，煙霧便橫在眼前，讓我看不分明。看著煙霧漸飄漸遠，發了呆。沁玉，摸著我的手。寶貝，我是不是還欠你什么。我的手指一根根攀附上他的，企圖做一根長蔓的藤，絲絲纏繞。久違的溫暖漫上心頭，趁那晶瑩的水滴即將涌現，趕緊閉上眼。聽完一段音樂，低頭說：不欠。

Ｗｈｅｎ ｔｈｅｙ ｐｌａｙｅｄ Ｉ’ｄ ｓｉｎｇ ａｌｏｎｇ

Ｉｔ ｍａｄｅ ｍｅ ｓｍｉｌｅ

Ｔｈｏｓｅ ｗｅｒｅ ｓｕｃｈ ｈａｐｐｙ ｔｉｍｅｓ ａｎｄ ｎｏｔ ｓｏ ｌｏｎｇ ａｇｏ

Ｈｏｗ Ｉ ｗｏｎｄｅｒｅｄ ｗｈｅｒｅ ｔｈｅｙ＇ｄ ｇｏｎｅ

Ｂｕｔ ｔｈｅｙ’ｒｅ ｂａｃｋ ａｇａｉｎ

……

沁玉嘆息。我知道隔了那么久，我改不了的還是倔強。在他面前倔強得像棵勇猛生長的植物，不計后果，勇猛成長。直到長到沁玉認不出我，直到長到我的自尊傷盡所有愛我的人。

沁玉還是走了。乘了當晚的飛機抵京。

佇立霓虹中，聽著飛機轟隆上天，忍不住悄聲告訴自己－－

站在時間之外，原來沁玉愛過我。以一顆憐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