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也是有生命的。這是二十年前,吳大爺對我 說過的一句話。
那時,我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少年,而吳大爺已有 五十多歲的年紀,他是我父親的同事。
吳大爺愛好養花弄草,因了當時的生活水平以及 吳大爺的經濟條件,他只能養一些便宜的花草,諸如死 不了、指甲花之類。盡管如此,吳大爺在侍弄花草的時 候,仍然頗為精心。常??匆娝谝辉缫煌淼臅r候. 手持一只塑料壺,給花淋水。
一日,我忽然注意到,在吳大爺的花盆中間,有一 個花盆沒有栽種花草,卻盛滿了一堆大大小小的石頭, 五顏六色的。吳大爺在澆灌花草的同時,也不忘把這盆 石頭澆上一遍。并且,澆這盆石頭的時候,仿佛更用心 思。我便對吳大爺說:您澆錯了吧?那是石頭!吳大爺 卻笑了,說:“石頭也是有生命的呀?!币娢也唤?,吳大 爺接著說:”其實,地球上的萬物都是有生命的。這小 小的石頭也是經歷了上萬年甚至億萬年的成長,才變 成今天這個樣子的。我給它們澆水,就是希塑它們好好 地生長?!笨粗鴧谴鬆斀醢V迷的狀態,我感到有些可 笑。
以后的日子,吳大爺仍然每天侍弄花草和石頭。
忽然有一段時間,吳大爺的花盆一連干燥了數日。從父親的口中,我才了解到,吳大爺家出了事兒——吳大爺的老伴不慎摔了一下,經過搶救,命雖然保住了,卻成了植物人!
再見到吳大爺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后了。吳大爺把老伴從醫院里接回來,日夜守候在老伴身邊,為她擦洗、喂飯,眼看著吳大爺一天天消瘦下去。吳大爺的花草也因為疏于管理,都死去了,唯有那一盆石頭仍然靜靜地呆在原處。偶爾,吳大爺走過花盆的時候,還是不忘給那盆石頭澆上一壺水。吳大爺撫摸、翻弄著那些石頭,口中仍然念念有詞。
吳大爺的老伴成了植物人,但這并不妨礙吳大;爺和老伴說話、交流。以前是一問一答,而如今,只有吳大爺一人說了,老伴呆呆地躺在床上,像是”—塊冷冰冰的石頭。吳大爺卻不厭其煩,給老伴講故事、講笑話、說往事……
聽父親說,吳大爺在單位只是一個臨時工,如今受老伴的病的影響,吳大爺再也不能正常-上班了,盡管單位領導沒說什么,吳大爺卻主動提出了辭職。不久,吳大爺就搬出了那個小院,聽說回到了農村老家。
嗣光如梭,再一次聽到吳大爺的消息是在二十年后。一次,在飯店吃飯的時候,偶然遇見和吳大爺同村的一位朋友。提及吳大爺,朋友說,吳大爺回農村后,自己耕種了五畝地,侍候著老伴.每天呼喚老伴的名字。讓人感到欣慰的是,十多年后,也就是老伴臨死的前幾天,終于喊出了吳大爺的姓名,那一刻吳大爺老淚縱橫,逢人就說老天有眼。老伴死后不久,吳大爺也無疾而終。
我再一次想起吳大爺的那一句話:石頭也是有生命的。是的,在吳大爺的眼里.一塊微不足道的行頭也有著鮮活的生命,何況對于陪伴自己幾十年的老伴?吳大爺十幾年如一日,守候在老伴身邊,忍受孤獨寂寞,照料老伴的吃喝拉撒,這是一種多么巨大的力量啊,它足以融化冰雪、感動頑石。我忽然明白了,世界上有一種愛重若磐石,有一種愛感天動地。這種愛不在??菔癄€的山盟海誓之中,不在日夜廝守的卿卿我我之中,而在于是否能夠一起走過苦難的歲月,是否具有一種永恒的虔誠和堅韌的信念。
但從此我開始堅信,石頭也是有牛命的,甚至于石頭也能夠開出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