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條不感冒的魚

午夜驚夢初醒，滿地月光。從地板上拖起寒意森森的毯子裹住一身冷汗。墻上兩個人 笑得很無辜。沒關系，一個人生活著，沒什么習慣不了。

“瓜子”在寂寞的魚缸里呼吸，吐出一串又一串完美的水泡。做一只魚比較幸福吧。應 該是，十六年來養過的魚，從未曾有企圖跳出魚缸自殺的。哪像人，脆弱，比如照片里的媽 媽，會從十七樓一躍而下……

魚是冷血動物，魚不會絕望。

翻出煙，點上，斜斜插在煙灰里，像祭燭。白沙牌的，爸忘了帶走，也沒必要。那個女 人說，不喜歡。

同感，同感。不過我需要一點味道說服自己：請勿失眠。

在曾經熟悉的氣息里，入夢。有條魚一直看著我，晚安。

第二天果然感冒。

放學去看銀兒，她樂滋滋地沖上來抱我。走開，小心病毒。我不怕，陪我去學畫，走吧 走吧，你一個人在家也是胡思亂想?；貋砦規湍惴鬯ome，挑你最喜歡的藍色。

教畫的是個大哥哥，深沉，像潭。

在畫布上涂抹，扭曲的線條錯亂的顏色。

他俯身看畫。

對，加深顏色；弧度再拉長；力度，注意力度；很好，表現力驚人。

無法看清他的臉，只能感覺他空靈的低喃。他身上，有淡淡的白沙氣味。恍惚中他修 長的手指覆在我的手上畫出漸變的線條，在詭異的背景上伸展出冰原和巖 漿交融的邊緣。仿佛是爸爸身上的味道縈繞在我身邊，一瞬間，我的鼻子開始發酸，一股熱 熱的東西在心中眼中流竄，受不了，于是便來了鋪天蓋地的噴嚏。

對不起我感冒了，老師，請離我遠一點。

……

好了，介紹一下，我是陳晨，我16歲。我有一幢房子，一個叫銀兒的朋友，一條叫瓜 子的魚?，F在，我的魚在看我的朋友粉刷我的房子。我也在看。

好了，你自己看看吧。喜歡嗎好看嗎滿意嗎？

天藍的墻壁。

海藍的地板。

藏藍的沙發。

深藍的床。

喜歡，我呼吸著深深淺淺的藍，滿意極了。

忽然，鈴聲襲向我，像小人魚一樣游到門旁，是教畫的大哥哥。

感冒好了嗎？幾盒藥放在我的掌心。他的眼神暖暖的，于是我的嗓子開始發癢，一串咳 嗽。沒有，請進來吧。帶他進入我的藍色世界。里面銀兒婷婷地站著，像岸邊的公主。突然 想起那個遙遠的神話。公主王子人魚，父親姐姐巫女。不知道小人魚看著公主的眼神是什么 樣的。是“瓜子”看銀兒的眼神嗎？幸福不會屬于她，畢竟是一條魚呀。要是我才不要愛王 子，跳到海里，揪著人魚爸爸的卷胡子大聲叫： 爸爸爸爸我陪你一輩子好不好？

慢慢開始恨一個人，照片上的另一個人，為什么不帶我一起走？然后再想想，還是不能 走，因為銀兒只有我這一個朋友，因為又有人問：感冒好了嗎？

愣愣地站著，不知道該做什么，寒暄微笑然后大家一起聽歌。莫文蔚似笑非笑地唱：“ 陰天，在不開燈的房間，當所有思緒都一點一點沉淀；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最好愛恨扯 平兩不相欠……感情說穿了，一個人丟的一個人去撿……”

大哥哥說，小孩子怎么聽這個！一個人偷偷地笑，借來的幸福，鼻子塞住了，呼吸困難 了。感冒又加重了。

送他們走，銀兒笑瞇瞇的。他們漸漸走遠了，我又忽然想起什么，抓起一條圍巾跑出去 。看見大哥哥正把圍巾取下來，給銀兒圍上。

真擔心你，會不會被她的感冒傳染，那一屋子詭異的藍呀，真冷。

是呀是呀，你不喜歡，以后就別去了。

那你每天都來畫室呀，一個人。

好呀好呀。

原來如此。

落在光滑的地面，裂紋無休無止地蔓延。果然，借來的溫暖會結冰?；氐轿业姆孔?，我 的魚在魚缸里蠢動。是因為這片銀兒親手打造的藍色像你家的那片海嗎？那里有人魚等著你 嗎？傻瓜，這是我的海，不是你的。

瓜子你還好嗎？最近很煩沒有管你，生氣了嗎？要體諒我呀，自己在魚缸里好好待著， 別亂跳，乖。我對著魚缸呢喃。

額頭上的溫度一下退盡。感冒要好了嗎？

又是鈴聲，電話鈴，爸爸的。

孩子你還好嗎？最近忙沒有去看你，生氣了嗎？要體諒我呀，一個人在家好好待著，別 亂跑，乖。

眼睛模糊了，瓜子，原來我真的和你一樣。

爸爸，我很好，我不生氣，我體諒你，我一個人在家好好待著。

我乖。

全好了，感冒全好了，魚是冷血動物，魚不會感冒，我也不會。

重新介紹：我是陳晨，我16歲，我有一個魚缸，里面有一條魚，我有一幢房子，里面 有兩條魚。

你見過我的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