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出差,發現“錦官城”的媒體正在引導居民激烈地討論一件事,就是該如何保持“老成都”。辯論雙方中的主要旗手,一個是龍應臺,一個是住在成都的著名建筑師劉家琨。龍應臺自然是說要保護的,否則這個城市如何找到自己的根,如何向日后的子孫交代?而劉家琨的意見似乎也很強硬,他說,許多東西只是美學假象,我們——其實是“文化分子”們,拼命要維護的“老舊衰殘”,要這些老舊衰殘的載體們,長久地、持續地為滿足我們的審美要求,但這樣的要求,等于要他們在每分每秒中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這樣地體會“美”、延續美,有殘暴之嫌。
一時間覺得劉家琨說得很有道理。人們喜歡沙漠的荒涼,但很少有人愿意住在沙漠里,但又要求沙漠邊有居民,至少要有動物和植物,否則,當他旅行到這里時,就體會不到“真美”、體會不到“生命的奇跡”,不能感受到“血染的風采”,于是就是對他形成“傷害”,就讓他無法獲得創作的源泉,無法得到生活的動力;就是這片地方,對他的美學服務“不夠到位”。
去年下大雪,下得早了一些,于是垂柳們就倒霉了,它們還來不及落葉,就要承裁雪粒們溫柔的、漸進的、不由分說的、無處可躲的堆積重壓。于是,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大量的柳枝都被壓斷了,小區邊的小樹林里,一片狼藉。這也算是美吧?可我們眼中的美,讓這些柳樹,讓電話線,讓那些要求生的動物和植物,讓屋頂漏水的人,讓“布衾多年冷似鐵”的人,感受到多大的“悲涼”?
很多人,尤其是經濟上溫飽、略微有點文化的人,尤其地喜歡欣賞“貧窮之美”。不是因為他愿意貧窮,而是他要看到貧窮,看到街上有人乞討,看到農村里有些人吃了上頓沒下頓,看到許多人過著衛生狀態極差的生活,看到有人得重病,看到有人臉上長惡瘡,看到街上有人打架,巷子里有人罵街。這樣,他的內心才會受到震憾和刺激,感受到世界需要自己出手,感覺到出手時飄飄然的“人間真情”。因為,他的冷漠在此時才會被那么一些些的溫情所遮掩,他個人荒涼貧窮的內心,才可能看到一點點的富有之光。他把自己的幸福和快樂的動力,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所以,世界上如果沒有了痛苦,那么他就永遠沒有解救的希望;否則,他就只能永遠可憐下去。
這樣的說法讓我想到一些所謂的旅行愛好者。旅行的人,尤其是背包徒步的人,覺得自己很了不起的,因為他們有很多時間“生活在大自然中”,能與天地直接對話。但常常是這些“嬌貴地困難著”的旅行者,對生活條件的要求非常的苛刻,到農村,去鄉下,看到了一點臟,聞到一點臭,沾上一點泥,弄得一點濕,都是不得了的成就,不得了的人生經歷,體會到不得了人生掙扎。
腳上要是起了泡,同伴間要是吵了那么兩句然后平息,好像就已經經歷了這個世界最偉大的苦難。他們甚至殘酷地希望,“風景純自然,住宿條件卻要極度現代化”。到鄉村,要有鮮花遍布的田野,要有牛叫,要有羊在泥路上走,要有村民們穿著破衣服下地,要有婦女們在溪水旁邊洗衣邊歡唱,要有上不起學的孩子,要有拄拐杖的老人,要有當地的酒,要有當地的特產,最好還要有自發的青春美少女在邊上待命的“篝火晚會”:但同時,沒有電,沒有電視,沒有電話,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舞廳,沒有酒吧,沒有土耳其浴室,沒有干凈床單,沒有鴨絨被,就是不合格的“景點”,下一次,是絕對不來的。
我是個愚鈍的人,我也喜歡旅游,但我更愿意踏實生活,從日常生活中獲取必要的營養。因為生活本身實在太奇異,任何一個角落都有“豐富的痛苦”,我更知道生活中隨時存在著“自然的奇異”。有人一輩子都在旅行,但他什么也沒有看見;有人一輩子只住在自己的村莊里,但他想的卻是宇宙的問題。與此相比,如果我能夠,我愿意住在一個小小的村住里,我想,只要認真,一個村莊天天都有動蕩和美好在發生、在積累、存向外表達,只是,我們的眼睛,很少看進來而已。
最近有一種“重見光明”的感覺。我覺得眼前的世界像是重新生長出來的一樣。我懷疑過去看到的也是一種美學假象。我想,一個城市、一個區域變化得怎么樣,一個國家的“建筑表象”將會采用什么樣的方式,可能不是我們能夠引導的問題,因為傳統其實是延續在具體的人中的,只要這塊土地上還有人活著,那么我們的文化就不可能消亡。即使“城市同質化”,即使“地球村落化”,即使美學假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