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花巫

那是一座有著老粗木房子的英式農莊，有著一畦一畦的番茄地，還有番薯，只是一蔓，肥碩 的葉子便遮了那扇朝南的窗。沙朵還睡著，毛毯外小小的容顏，單薄而干凈，眉目如畫。 倚窗斜斜的長著一棵巨大的玫瑰樹，花開的時光，玫瑰零亂而妖嬈地開滿株，花瓣如絲 絨，花序如旋渦。

小丑來到農莊的時候，沙朵還睡著，她有許久沒有醒過了，玫瑰一季一季地開過去，花開的 聲音卻不曾驚擾她的夢，蝴蝶扇動透明的羽翼，親吻她的頰。而她只是睡著。棕褐色的卷發 海藻一樣遮住她光潔的額，她的唇美麗而安詳。草原的巫師說，她是一瓣初綻便遭夜雨來襲 的玫瑰，在枝頭搖搖欲墜，卻不肯墜，一定有些什么是她駐留的緣由。而時光呵，正一點點 剝離她最起初，最起初的期待，而唯一可以讓她蘇醒的辦法，就是快樂，很多很多的快樂， 多得可以裝下整個農莊。可是沙朵沉睡著，像是中了魔法師的咒，整個農莊的人又怎么會快 樂呢，別克老爹總在閣樓的窗口卷煙，嘆息。于是大家一致認為，應該去海邊的城堡，請那 位著名的小丑來表演。

小丑在農莊支起巨大的帳篷，大得可以裝下整個農莊的人，包括別克老爹那只高大的牧羊犬 。帳篷是彩色的，有著長長的流蘇，可以從帳篷的頂上一直拖到地上，風一吹，它們就揚起 來。小丑穿著大波斯菊顏色的袍子，葵花一樣的紅頭發從黑白格子的高帽子里擠出來，他還 有白色的高幫靴子，應該是袋鼠皮的，因為它是那樣的柔軟有光澤，更因為別克老爹的牧羊 犬一看到小丑踮起腳的高幫靴子，便會拼命地叫個不停，農莊的人都知道別克老爹的牧羊犬 是草原上袋鼠的克星，哪怕袋鼠變成靴子的模樣，也逃不過它犀利的眼睛。

就在小丑掄著七個番茄的時候，沙朵醒了。她倚在帳篷的門口，看著番茄在小丑的雙手間不 停的打轉，咯咯的笑個不停。是別克老爹的牧羊犬最先發現了沙朵，它躍過一排又一排高高 的椅子，撲到沙朵身上，把她撲倒在地，沙朵抱著它的脖子，從帳篷門口一直滾到了山坡的 草地上，農莊沸騰了，大家都知道那個好心的沙朵姑娘終于醒過來了，別克老爹把滿臉的皺 紋堆成了一朵玫瑰，而眼里卻有淚。

大家一致認為，是小丑用快樂解除了魔法師的咒，喚醒了沙朵，于是大家把最好的番茄醬送 到帳篷來。可小丑卻病了，光滑的臉上泛著青白色的光，疲倦的閉著眼睛，只看見眼睛周圍 有兩顆黑顏色的四角星。別克老爹的牧羊犬拼命的叼他的靴子，他都感覺不到，他睡著了， 像中了魔法師的咒一樣睡著了。

巫師騎著掃把來，又騎著掃把去，他說他的水晶球和魔杖都救不了小丑，唯一可以救他的辦 法，就是快樂，而且是好多好多的快樂，多得可以裝下整個農莊的快樂。

農莊的人和別克老爹一籌莫展，因為大家都覺得小丑才是最快樂的，他的快樂多得可以裝下 整個農莊，而大家又該去哪里找來比裝下整個農莊的快樂更多的快樂來喚醒小丑呢？ 沙朵摘掉了纏繞在窗欞的，番薯肥碩的葉子，讓玫瑰繁茂的枝椏和陽光探進來，因為她不 可以絕望。番茄在沙朵手上不停的掄著，不停的滾落在地，摔爛的番茄被農莊的人做成番茄 醬，裝了滿滿十馬車。玫瑰一季一季地盛放與凋零，沙朵已經可以掄七個番茄，而不用擔心 番茄會滾落在地，小丑卻遲遲不肯醒來。

沙朵每天都會到帳篷陪小丑，小丑的臉始終是笑著的。沙朵難過，為什么他快樂著卻不肯醒 來，她輕輕撫摸他的臉。一剎那，她呆住了，原來小丑一直笑著的面容，只是一個上過釉的 陶瓷面具。她輕輕除卻他的面具，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棕色的飽含深情的眼眸，嵌在頰上 深深的酒窩。她心疼地親吻他的臉，淡淡的胡須刺痛了她的眼睛。

小丑突然醒來了，別克老爹的狗又來叼他剩下的另一只袋鼠皮的靴子，他在沙朵身后躲閃著 ，卻 還是被它撲倒在地，從帳篷門口一直滾到了山坡的草地上，農莊又沸騰了，別克老爹扔掉卷 了一半的煙，把滿臉的皺紋又堆成了一朵玫瑰。

有人從海邊的城堡來，馬蹄聲，孤獨又憂郁地自遠至近，灑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 。一輛古舊的黑色馬車，空無乘人，慢慢地走過。疑惑是載著黃昏，沿途散下它 陰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至遠地消失了。沙朵一直站著，玫瑰樹瘋長著，繁花如錦，卻遮不住 她小小的容顏，她是笑著的，并且有最起初，最起初的期待寫在臉上。

到冬天的時候，郵差便送來小丑的信，沙朵靠著別克老爹柔軟而溫暖的牧羊犬，一遍一遍地 讀：沙朵，我有一間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打算在客廳砌個壁爐，雖然不用燒炭， 但那樣會讓人感覺溫暖，我還打算添一輛小小腳踏車，可以載著你和狗狗滿世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