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如花

在我15歲的那個夏天里，空氣里彌漫了淡淡的梔子花的香氣。

他牽著我的手，帶我走進那扇陌生的大門，很有幾分老氣橫秋地說：\"小弟，這就是我們的 學校啦。\"我帶著幾分不滿抗議：\"我又不是男生，干嗎叫人家小弟？\"他笑了，陽光在他 的發間跳躍，閃亮如精靈。厚大的手掌在我的頭上胡亂抹了兩下，聲音在空中朗朗地散開： \"誰讓你頭發這么短的？不叫你小弟叫什么？再說，你爸媽叫我照顧你，我說什么就是什么 ！\"我抬頭，看見他好看的眼睛淡淡地彎著，眼睛里立著兩個小小的我。正想反駁他兩句， 心里卻\"突\"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撓了一下，癢癢的。我趕緊低下了頭，夏天的陽光好刺 眼啊，竟讓我覺得有些眩暈。那一年，他17歲。

我開始在這所陌生的學校里上學了。一個人低著頭走在鋪滿陽光的校園小路上，穿一身凈凈 的白，像一朵開在角落里的不起眼的小花，浸著一身怯怯的孤獨。因為不認識其他人，他便 成了特別的。走著走著，就會想，會碰見他嗎？那雙好看的眼睛在腦子里出現，里面立著兩 個小小的我，親密地、依賴地立著。這幅圖畫在學校里的許多小路上飄蕩過，帶著一身悄悄 的期盼。

有時候，想著想著，便會真的碰上他。每每看見，他總是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搭配 著各種顏色的格子襯衫，也總是有三五個男生圍著，眾星捧月似的，又笑又鬧地走，像王子 般搶眼。到這個時候，我的心里就\"突突\"地跳，像有只小兔子在心里亂撞，讓我每次不得 不把手放在胸前，生怕它一不小心會跳出了喉嚨。

他若看見我，便會隔老遠就扯著嗓子喊\"小弟\"，引得他周圍的男生一陣大笑。待他跑到我 身邊，我就佯裝生氣地說：\"干嗎老喊我這個啊？難聽死了！\"他就又胡亂揉揉我的頭發， \"哈哈\"一笑：\"誰讓你的頭發還這么短？像個小男孩一樣！等你的頭發長長了，我就不這 么叫了。\"\"真的？\"我的心里有什么地方輕輕顫了一下。他揮揮手跑開了，我還在后面固 執地喊：\"說好的哦！\"像喊著一個堅定的誓言。

從那一天起，我開始留長發了。

每天都在傍晚洗凈頭發，拿梳子細細地梳好，在學校長滿花朵的小路上慢慢地走，散著洗發 水淡淡的香氣，想象著有一天披著一頭長發走到他身邊的情景。可會有一點搖曳生姿的韻味 ？他又會說些什么呢？我下意識地晃晃頭發，脖子后面還是空蕩蕩的，有未擦干的水珠滴下 來，滴在那個屬于15歲的秘密上，濺起一朵羞紅的水花。

我依然在我的世界里過著我的日子，安安靜靜、一寸一寸地蓄著我的長發。每次梳頭，都好 像梳著一身細細密密的心事。等到頭發長到半長不長的時候，我就扎起來，再戴上一朵大大 的花，把這\"小尾巴\"蓋得嚴嚴實實。再碰到他的時候，他一般大大咧咧地看不見，叫聲\" 小弟\"就跑，要不就是偶爾想揉揉我的頭發的時候，才有幾分驚奇地說：\"咦？換發型了啊 ？\"我只是輕輕地笑，不說話，安心把這個秘密守著。只想守到哪一天，等我的頭發長到可 以旋成一個漂亮的弧度，長到可以提醒他想起那日的承諾，長到可以讓我在他心里變換一個 位置的時候，再放它下來，讓他一眼就可以看到。

等到空氣里浸滿了溫熱的潮濕，火紅的石榴花開始羞答答地爬上枝頭的時候，又一年的夏天 來到了。我頭上的長發依然挽著一個沉甸甸的結在腦后垂著，像一個飽滿的骨朵，帶著粉紅 色的心愿。我知道，它在等著開花的那一刻。

在那個彌漫了梔子花香的午后，我抱著一摞書走在去教室的路上。身后響起了一陣\"咚 咚咚\"的腳步聲。\"小弟！\"熟悉的聲音隨著肩上重重地一拍在頭頂上響起。還沒轉身，我 的笑容就已經漾在了臉上。回頭，果然是他。只是我的笑容卻在回頭的這一剎僵硬地凝在了 臉上。一個嬌小的女孩站在他的身旁。有什么東西刺得我不得不閉了閉眼睛，我知道，那是 他們交握的掌心。他轉過臉去對那女孩說：\"這是我的小弟。\"他的眼睛淡淡地彎著，我想 里面也一定立著兩個小小的人，只是，已經不再是我。女孩看著我友好地笑笑，然后轉頭嬌 聲問他：\"你怎么這么叫人家啊？\"他拍拍我的頭笑：\"叫習慣了，還真不好改。\"突然又 像發現新大陸似的轉到我身后，摸摸我的頭發，說：\"小弟，要不是從后面看，還沒發現你 的頭發原來都這么長了啊？干嗎成天扎著？放下來多好看！\"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 面盛滿了戀愛中的人才有的幸福的光芒。我朝他微微地笑了：\"天太熱了，我正想剪了它呢 ！\"當我轉頭離開的時候，有一陣彌漫了梔子花香味的風吹過來，把我眼中的一些亮晶晶的 東西吹落了。

第二天，我坐在理發店里的椅子上，看著理發師舉起了冰冷的剪刀，閉了眼睛不敢看那 留了一年的長發最終會怎樣凄零地飄落，帶著那片一直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心意。我分明感到 ，我在那個夏天第一次用整個心靈細細挽起的初戀的花，還沒等到開放的時候，便凋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