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爛的蘋果

徐國平

初春的夜里，皎潔的月光瀉進市郊一棟別墅的窗口。

夢妮此刻輾轉難眠，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開滿粉紅花朵的蘋果園，她似乎又依偎進艾慶的懷里。艾慶情真意切地說，待秋后園里掛滿蘋果，俺就娶你。

只是夢妮沒有等到那個秋天，當她從夢中醒來時，自己已躺在了付華的懷中。夢妮有些厭煩地瞪了付華一眼，悄然流下兩行淚。

隱約間，夢妮聞到了一種腐爛的味道。

猝然，她想起那個用紅繩系在窗臺上的蘋果。

蘋果是艾慶送給她的。夢妮在鄉下時，就喜歡吃蘋果。艾慶喜歡她，就沒日沒夜地開荒，說要為她栽一園的蘋果樹，讓她吃個夠。夢妮那陣兒激動得眼里滿是火熱的戀情。只是這種感覺很快猶如滿樹的蘋果花墜落了，因為遙遠的城市有一種比蘋果更誘人的東西吸引著她。她離開艾慶的果園時，艾慶滿懷期望地挽留她。夢妮說，我一定要進城，待你園里的蘋果收下，我會和你在城里賣的。

夢妮在城里真的先賣起水果。她從水果批發市場進了貨，沿街叫賣，錢沒掙多少，水果卻爛了許多，她十分焦灼。后來，有個大款模樣的男人開始天天來買她的水果。一來二去，兩人便熟了。男人叫付華，是家大公司的老板。付華開始不停地約她吃飯、跳舞。一天，付華用車帶她兜了一會兒風，然后就來到了這棟別墅。夢妮做夢也沒有見過這么漂亮的房子，心中不由得驚嘆：今生今世能住上這么漂亮的房子該多好啊！付華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說，如果你喜歡，我把這套房子送給你。

夢妮再也不用賣水果了，她搬進別墅，付華把她當水果一樣養了起來。夢妮每天在別墅里伺候付華回家，她臉上每天都充滿著快樂的歡笑。

那是入秋的上午，夢妮上街買水果，猛聽到有人扯著嗓門喊她的名字。她駐足觀望，見是艾慶推著一車紅蘋果滿頭大汗地走過來。夢妮，俺找你找得好苦哇，果園現在掛滿蘋果，等俺賣完后，跟俺一塊兒回家，咱們結婚吧。艾慶欣喜萬分地擦著臉上的汗說。夢妮的心卻一沉，她囁嚅片刻，嘆了一口氣說，你不要等我了，你回去吧，我們之間現在已沒有結果了。艾慶有些忿懣地說，我在家就聽人說你在城里賣水果把自己也賣了……夢妮臉上火辣辣地疼，她狠下心，冷冷地罵了艾慶一句，你給我滾。艾慶徹底絕望了，他緩緩地從地排車上挑了一個又紅又大的蘋果，塞進夢妮手中，痛心無比地說，瞧咱園里摘下的蘋果，你把自己當它一樣賤賣，終也會跟它一樣爛掉的。艾慶說罷轉過身，眼里汪滿了淚水。

夢妮并沒有扔掉那個蘋果，將它拿回家，用紅繩系在窗口，開始滿腹心思地在窗前發呆。但轉眼之間這些不快就被眼前實在的物質驅走了，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付華身上。付華開始天天都陪著她，后來漸漸回來得少了。直到有一天付華的老婆鬧上門來，抓破了夢妮的臉，夢妮才從夢中醒來。

夢妮這才想起艾慶離開她時說的那句話。

夢妮的淚濕透了枕巾，她那蒼白的臉顯得更加憔悴。她癡癡地望著那個紅蘋果，直到窗外泛白。

付華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醒來。他似乎也嗅到了屋內有一股異味，便起床像只貓兒般四下警覺地環視著，最后發現窗口那個紅蘋果，他罵罵咧咧地對夢妮說，你把爛蘋果吊在這兒干啥？還不快扔掉！說罷，扯斷紅繩，將蘋果扔到樓下去。夢妮的心像給什么揪著似的，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