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一齋先生

施同明

樊一齋先生，山東瑯琊人，經方派，醫術精湛。民國初年即來我的老家高流一帶懸壺濟世，口碑甚好，但性格古怪且放蕩不羈，直到現在老家那一帶上年紀的人還能道出有關他的順口溜：翻穿皮襖毛朝外，手中不離大煙袋。白花花的銀元他不使，鮮活活的孩子陽溝里埋，你說他脾氣怪不怪？

巴山鎮泰來醬園店沈老板五十歲得子，恰恰就是這個寶貝兒子剛過兩周歲生日就患上了麻疹。一連數天高燒不退，而麻疹卻遲遲出不來，當地的名醫透疹方劑均已用過，仍不奏效，家人急得團團轉。后來把樊先生請去，時值農歷三四月間，天氣乍暖還寒。樊先生竟不顧沈家人的反對，硬是把孩子埋在陽溝里，只剩下脖頸和頭。孩子在陽溝的濕泥中拼命地啼哭，家人心疼孩子，硬是抱出孩子洗去污泥。次日孩子身上鮮紅的疹子出了個透，燒也退了，精神也清爽了。沈老板全家人這才醒悟過來，佩服得五體投地。樊先生微笑著答道：令郎久居高樓之上，不得脾土。沒有脾土的潤澤，故麻疹遲遲不得發泄也。

從此以后，神醫樊一齋就更是大名遠揚了。可惜好景不長，忽然就遇上了當地有史以來的大災荒。樊先生平時樂善好施，手中并無積蓄。看看生計已難以維持，他想起了現已出任潼陽縣縣長的臧孝防。他曾醫好了臧孝防三姨太的婦科病。當時臧孝防也曾重金賞賜，而樊先生婉言謝絕了。眼下別無他法，也只好去走一遭看看。于是他雇了輛黃包車早晨啟程，晚飯時便到了潼陽縣城。說明來意，臧縣長倒也爽快地答應了，并熱情地先安排小住幾日再說。此后，臧縣長一直忙于公務不能時時陪他盡興。這期間本縣出了兩起命案：姓湯的大戶人家失手打死了店鋪中手腳不干凈的學徒工。姓周的鄉董奸污了街鄰王寡婦的獨生女，致使其自殺身亡。受害者家屬均告到縣長這里，兩被告的家主也都曾找到潼陽縣內有臉面的人物到縣長面前說情，可都碰了一鼻子灰，縣長口口聲聲說定要嚴懲不貸。后來縣長手下的師爺指點迷津讓兩家人找到了樊先生。樊先生認為人已經死了，兩被害家庭都較貧寒，就叫當事人多出銀兩給受害者。沒想到兩宗命案經他在臧縣長面前一說，還真的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常言道富日子好過，窮日子難熬。不知不覺中，樊先生已在縣長的府邸過了半個多月了。自己一日三餐魚肉不斷，可家里尚有老伴和子女等錢回去買米下鍋呢。可是每當樊先生提出要回家時，臧縣長都是邊打著哈哈邊說：好，騾車我已給你預備好了，什么時候啟程都可以。一次、兩次，樊先生只好厚著臉皮道：“你光為我啟程備了騾車，可這錢……”

“怎么，你眼下的錢還不夠用嗎？”臧縣長睜著既驚詫又疑惑的金魚眼問。

“我在府上二十天的光景，既不會偷又不會搶，從哪弄來銅子兒？”

“那兩宗命案是我專門留下缺口讓你使錢的，你、你沒……”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我怎么能使這見不得天地的昧心錢呢？”

“你，你可把我吭苦了！”臧縣長邊說邊一屁股跌進太師椅子里。緩了緩神，命人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五十塊大洋交給樊先生，然后擺了擺肉嘟嘟的胖手說，“恕不遠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