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茶

秦　峰

閬二在山西挖煤時，摳門是出了名的。

別人關餉就下館子、賭錢、逛窯子。閬二不賭不嫖，人家就臭他損他，閬二慢條斯理地說，你們懂屁！攢夠錢回去娶個娘們好好過日子。你看你們，一個個跟沒見過女人一樣。嘁！

后來，人們就不叫閬二了，都稱他為閬二爺。他把在煤礦掙的錢縫進褲襠里，一個人悄悄地摸回了瀾溪老家，在前街買一間小宅，開了家“閬記茶館”。不久，他果真娶回了一個美麗嬌柔的小腳女人，在瀾溪安安穩穩地過起了小日子。閬二爺白天專心經營茶館，聽各方茶客講評天下奇聞逸事。等到天黑，把門一關，臉一洗腳一燙，鉆進女人早就暖好的被窩，跟她神游去了。他不僅沒被女人吸干，反倒越折騰越有精氣神了。

來得早的茶客見他紅光滿面地捧著一只景德鎮產的小瓷壺，在茶館里一邊悠閑地踱著，一邊滋滋地品茗，就說，喲！閬二爺，我看你比神仙過得都滋潤。閬二爺聽了笑而不答，卻吩咐伙計道，去，給李掌柜換壺剛到的佛茶。這可是好茶呀！生長在煙霧繚繞的九華山上，沐浴著天露，熏陶著香氣煙火，聆聽著鐘聲佛音。

小腳女人真沒有福份，生個女兒養到六七歲竟無端害了場病去了。閬二爺傷心欲絕，堂堂男子漢大丈夫竟哭得涕淚俱下。厚葬過女人，閬二爺也病倒了，臥床足足半月。起來后，目光就深邃沉靜了許多。

閬二爺眼神空空地望著女兒英英說，日子是水，財是水，人也是水。英英聽不懂，閬二爺就緊緊地摟住英英不再說話了。

這年，整個瀾溪都在傳小鬼子快開來的消息。

一日清晨，打更人瘋了般舉著一面破鑼滿街敲著喊，小鬼子來啦！小鬼子來啦！大家確信小鬼子這回是真的來了，就慌忙把剛打開的門板又封上了。閬二爺攔住打更人問，到哪了？打更人說，到碼頭了！閬二爺，你快躲躲吧！閬二爺說，躲？往哪躲？我在自己家怕什么？

閬二爺把女兒藏到后院的地窖里，然后，才一如繼往地打開了鋪門。

日本軍官看著整條街上這唯一開著的鋪子，非常驚奇。他是半個中國通，識得幾個漢字，“閬記茶館”招牌旁邊還掛了個匾額，上書兩個銅字：佛茶。他對此產生了興趣，揮揮手讓隊伍先過，自己帶了翻譯和兩個衛兵進了茶館。

閬二爺緩緩睜開眼問，客人有何貴干？

翻譯剛要發話，被日本軍官攔住。他說，我的，從大日本帝國來，想嘗嘗貴地的佛茶。

閬二爺說，你也知道佛茶？

日本軍官說，略知一二，只是未曾有幸品嘗過。

閬二爺說，喝此茶者，口中可無佛，眼中可無佛，但心中不可無佛。你有嗎？

日本軍官點頭，說，我的，有的有的。我知道你們的九華山，名聲大大的！

哼！閬二爺一反剛才溫和的口氣，嚴厲地說，你心中有佛？有佛，你為何會跑到我們這里來殺人呢？

日本軍官吃了一驚。門口的兩個日本兵也嘩啦一下拉動槍栓，烏黑的槍口對準閬二爺。

日本軍官哈哈狂笑了一陣，說，老板，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們良民，我們大大的保護，我的只想嘗嘗你的佛茶，錢，我會大大地給你。

唉！閬二爺深深嘆了口氣，既然你是真想品茶，那好吧。

閬二爺沏好一壺茶，端過來剛要斟，翻譯一把扯住他說，你先喝！

閬二爺指著翻譯對日本軍官說，可見他心中無佛呀！說完，他斟了半杯，慢慢喝下去。

氤氳的茶香在古舊的茶館里彌漫開來，清香撲鼻。日本軍官贊道，果然是好茶！日本軍官和翻譯一邊品茶，一邊嘰哩哇啦地說著話。

日本軍官讓翻譯付賬。閬二爺擺擺手說，不必了，你大老遠來，算我請客。日本軍官很高興，說，你的良心大大地好！

他們剛走到門口，突然，兩人捂著肚子蹲了下來，嘴里哎喲哎喲地叫起來。日本軍官臉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表情非常痛苦。翻譯的嘴角也流出了血，他驚恐地說，你，你……

閬二爺放聲大笑。閬二爺說，佛喝茶是茶，狼喝茶是毒。

槍響了，閬二爺沒有倒下，他雙手緊緊扶住柜臺，鮮血濺滿了柜臺。

鬼子們放火燒了閬記茶館，那“佛茶”兩個銅字卻越燒越紅，像兩個滾動的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