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城文壇,老倪詩歌、散文、小說無所不能,小城的各種文學園地常常可以見到他的佳作;即是省城的大刊物上,亦見他偶爾露崢嶸,使小城文壇的蕓蕓眾生,由不得不連連折服。老倪的職業是教師,在小城,雖然文學著作甚豐,亦是科班出身,然不知怎么,重點中學的校長們卻看不上他,只能在某個城鎮的初中當個語文老師,殊不知,卻又成就了他,少了些“教育質量”的干系,正好寫文章哩!
上世紀90年代初,有一種文體忽然風行起來,芳名叫“報告文學”,大凡有錢的單位或企業,只要出個三五千“銅鈿”,就可以由一些文人為他們或者他們的法人舞文弄墨,歌功頌德;由一些不知名或知名的出版社即成“大書”而“流芳百世”;這一盛況越演越烈,及至村頭小作坊的業主或者街頭賣漿者流,只要出錢即可上書,榮耀鄉里。
此時,老倪就收到了省城某一文學刊物發來的信,這是老倪熟識的一位編輯老賈,曾經是老倪的同事,70年代寫“東風萬里紅旗飄”起家,而后被省城伯樂相中跳出小城文壇的一位佼佼者,他在信中合著時代的節拍,鼓動老倪加入寫作報告文學的隊伍,老倪感受著一種全新的氣息,一時熱血沸騰。
其時老倪已有30年教齡,自然是桃李滿天下,他撥弄了一下指頭,排出了10數個當年是他學生的“法人”,一種成就感籠罩著他,他迫不及待地給“高足”們一一發了信。
學生見了老師的信,想法各有不同:
一說:老師還記著我呢,花5000元出書揚名,值!
一說:這輩子沒登過報上過書,一直把人家來當作楷模讀著、念著、學著:有這個機會,花1萬元也沒問題。
一說:5000元能做個萬把字的廣告,怎么著也合算,真謝謝老師了。
一說:老師清苦著呢,這不是個報答老師的機會嗎?……
捷報頻傳,學生們一一邀請老師前去采訪。老倪樂壞了,忙壞了,他寫文章從來筆興很快,合計一番,利用周日可以上午采訪一家,下午再采訪一家,然后1周內完成兩篇,約2萬字,1個月多點時間,老賈給他的十萬字任務自然不在話下了。
老倪興致勃勃,拾掇一些學生試卷,裝訂成一個本子,準備作采訪記錄。老倪就喜歡用學生廢棄的試卷來寫作,那光潔的一面隱映著學生的筆筆劃劃,就像一雙雙眼睛盯視著他,他要作出文章的師表來。于是他的思路跳躍,常有一個個思維的亮點從他的筆尖閃現出來。輪著老倪采訪的日子,學生知道老師喜歡一口酒,都拿出“茅臺”、“五糧液”等名酒來招待他,但他一口也不喝,生怕誤了下午的采訪;經驗告訴他,采訪越周全,下筆時就越順當,他要對昔日的學生負責,同樣要做出師表來。
每天晚上老倪都在奮筆疾書,每周亦都有兩篇大作寄出,及至第十篇作品出籠,老倪已是人比黃花瘦了。老倪將稿子發出去,終于長吁了一口氣,心里卻感到了十分痛快。
隔幾日,老倪又犯起難來,文章是做好了,那贊助款如何開口呢?當初給學生們發信時,僅是將老賈的贊助款等等操作程序附在信中,自己筆下可是只字未提,若是老賈急來催款……老倪忽然覺得有點棘手。
果然,老賈來電話了。
老賈打著哈哈:“老倪,這下你可幫了大忙了,半本書都是你的稿,不愧是位文壇槍手!槍手!哈哈,文壇‘許海峰’。”老倪知道許海峰得過世界射擊冠軍,他感到很豪邁,但又很奇怪,老賈只字未提贊助款的事,略略松了一口氣。
卻不知那電話連著另一處的同線電話,學校教師間常有些偷聽電話的事,于是“槍手老倪”便逐漸傳揚開來。
又隔幾日,老倪忽然收到了一張匯單:3000元。正疑惑問,老賈正好又來了電話,說他的那幾位“主人公”實在爽氣,款都到帳了:亨不郎當,一共5萬元;這3000元是他匯來的稿費,請他笑納,并稱他又申請了一個書號,叫他別停“槍”。
老倪以前收到過稿費,都是一二十元而己,這么一大筆數字,真讓他又驚又喜,想想都是這些個當年的學生幫的忙,難舍感激之情,就抽出200元來,買了幾十本作文輔導書籍,一一分給這些個學生的孩子,著實又感動了學生:老師竟關心起學生的下一代了!自然又設法在自己的同行中為老師尋找“素材”,介紹對象。于是老倪如魚得水,彈無虛發,靶靶都有著落。最“如魚得水”的應該算是老賈:老倪算的是文章,三、兩年間完成了60萬言,抵著兩部長篇小說;而老賈算的是銅鈿,輕輕松松揀了20余萬元。
后來市里文聯亦有人搞起這類“大書”來,再后來縣城史志辦亦有人問津此道,當然,他們都想到了槍手老倪,老倪這時候“靶子”似乎都用完了,但一桿老槍仍舊好使著,他的身體已不如前,但輪著動“槍”,他的精神又抖抖的,循著這些人聯系好的“路線”采訪、寫作,有板有眼。
不久老倪就聽著些什么了,原來這些人都是“個人行為”,一筆筆贊助款,去掉些書號、紙張、印刷費用,以及所謂的稿費,就都堂而皇之地進入了他們的囊中。他還聽說那個老賈,已經買了房子、買了汽車,在省城里威風得很哩!老倪覺得無端端受了騙,一時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了。
這一病,就是一年,老倪人又瘦了一圈,再不動筆。學生們來看他,老倪看著這些滿臉稚氣的孩子們,落淚了。老倪帶的是畢業班,這些年,升學率在小城雖然仍是中不溜兒,但畢竟因為自己多少應受著些影響,老倪覺得很對不住他們。
老倪雖然不再動筆,所謂的報告文學仍舊繁榮著,而且又冒出了不少個新的出版社,每天提供著各色各樣的書號。
這年暑假,養病的老倪正在自家宅溝里釣龍蝦,忽然一輛轎車就在他家宅門前停下了,車上走下一個很樸實的人。他說他曾經是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因為這,他失去了上中學的機會;他說他靠一把小泥刀天南地北闖蕩了20多年,如今經營著一爿建筑大企業;他說他看不起那些個像綠頭蒼蠅似的圍著他要為他歌功頌德的戴著各種頭銜的文人,以及那些個五花八門的出版社;他更聲淚俱下地說起了他被人歧視的童年,他從小喜歡文學,但他的文學夢被那個年代奪去了,他如今仍舊酷愛著文學,喜歡看那幾本全國知名的大型文學雜志……
老倪被這個陌生人深深地打動了,他明白,此人是請他出山哩!他忽然就感到頭腦中有靈感閃動,他擊一下掌,一口允諾寫他,為他正名,而且,一定要上大型文學刊物。
這年暑假,老倪真是嘔心瀝血,為著權衡某個細節,經常在床上輾轉反側,有時兩眼竟定定著,一坐就是半天,弄得老婆不知他中了什么邪。后來,老倪一氣呵成,洋洋灑灑,寫成2萬余字,竟真的在一家大型文學刊物上變成了鉛字。
老倪一笑置之,并沒有激起多大的創作激情。開學上課,面對著一雙雙求知的眼睛,他心里就忐忑著,他本來可以將更多的同學送上重點高中的,他覺得不安、很不安。
接著,老倪就退休了,退休的老倪名氣依然大著。鄰縣小城有個房屋開發商,托了地市報社的一位記者上門請纓,請老倪給他寫本書,個人的所謂“奮斗史”,20萬字,寫成后付酬5萬。他已準備了四星級的賓館長期款待老倪……如此云云。老倪對開發商沒有好感,這些人在城市改造中,翻云覆雨,弄得雞犬不寧,他不愿為這種人涂脂抹粉,他婉言謝絕。他現在退休了,國家給他一、二千元的退休金,他應該做些非常實在的工作。
翌年暑假,他就跑到了小城的圖書館,那里有他的一位很好的文友,他跟文友商量,欲在暑期辦一個寫作班,了卻自己對孩子們的某種愧疚。文友說,如今辦班都要炒作,好在你是有名的槍手,招生是沒有問題的。老倪說,不能這么說,我亦不圖利,你可在海報上寫上:試聽三日,不中走人。
文友說好,開班時,試聽的人果真不少,而且,大多有家長陪著,老倪作了很精細的準備,講課時滔滔不絕,聽得家長們連連點頭。作文時,老倪說,同學們做一篇,我亦做一篇,明日,我們師生間比試比試,說得同學們都樂了,一個個都有了作文的激情,果然是槍手風范。
第二天,老倪的作文早用毛筆字抄好,釘在黑板上,寫得“山青水秀”,讓人心動,一篇標準的范文哩,家長們一個個折服:真是名不虛傳。不待第三天試聽,一個個報了名。當天,學生激增至100余人。
文友急了,問老倪怎么辦,是否再請一位老師?
老倪笑笑,這么多學生都是沖著他來的,怎可以桃代李,他只能滿足這些學生和家長對他的期望,別無選擇!就像當年不知底細時老賈給他的10萬字的寫作任務,他覺得很艱巨亦很驕傲,精神頓時汩汩地十足。他依年級不同將這些學生分成上午和下午兩個班,因人施教;不愧是幾十年的老教師了,一切安排,井井有條。
其時正是酷暑天氣,好在老倪干瘦干瘦,倒不覺著怎么熱,只是課要備,作文要改,老倪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天天晚上都要熬到12時,才得小息,但每次作文,他仍要作一篇范文作陪,以示誠信。一周以后,就有家長打電話來:孩子的作文明顯有了進步。老倪就愈是漲勁。
臨近結業,老倪的臉色愈加憔悴,嗓子嘶啞著,人亦少了許多生氣,但一看到滿堂的學生,老倪臉上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昔日對孩子們的負債感好像償付了許多。
這一年,全省搞紅領巾讀書征文競賽,老倪這一期寫作班,統攬了小城上送的全部征文,計20篇,人們說,小城推出了20位小槍手。
這年舊歷的年底,老倪又一次病倒了。過了年,老倪便溘然長逝。據說臨死前,老倪叫兒子將他的代表作讓他一本本過目,然后露出淡淡的笑容,非常平靜地撒手而去。
從此,小城文壇再也聽聞不到老倪的“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