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族祭龍習俗與珠江源域生態保護

云南東部珠江源域地區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廣南縣的壯族群眾至今保留著一個重要的傳統習俗——祭龍活動，這個習俗深含著尊重自然的敬天思想，規范著當地人的行為——不肆意地伐林、獵獸，不亂燒荒種地，與自然和諧相處，保護了珠江源域地區的自然生態。

去年暑期，我來到云南省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廣南縣的者兔鄉，者兔是壯族聚居的地方，全鄉絕大多數人口都是壯族，在廣南縣甚至文山州都屬于壯族“大村子”了。

鄉政府坐落在村子邊的高坡上，書記和鄉長都在，他們介紹了周圍村寨森林的情況，還拿出許多圖片、報表、統計資料給我們看，我被一幅簡易的地圖吸引了，它是一張九龍山與周圍水系的標志圖，它標明流出九龍山的幾股水：馱娘江、西洋江、清水江離開云南大地后在廣西、廣東注入珠江，九龍山是珠江發源地之一。據說，九龍山是廣南壯族地區生態保護得最好的地方，我決定去看看。

老陸牽著我上九龍山

九龍山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包，海拔僅有1937米，面積10平方千米，離者兔鄉政府12千米，是一個至今沒有遭到破壞的原始山林。來到九龍山腳已無公路，我們背著水、干糧，拿著砍刀向山上爬去，這里離廣西已經很近了。

翻過一個山包后，來到一條嘩嘩流向山外的溪水邊，領隊的護林員老陸讓我們挽起褲腿下河，他說：要過的河還很多。九龍山上有水12溪，12溪水流下山后匯成了西洋江、馱娘江、清水江。清水江往北流入南盤江，西洋江、馱娘江往東途經廣南、富寧兩縣后，進廣西右江，三條水在廣西桂平交匯入珠江。九龍山是珠江重要的源頭之一，《廣南府志》稱其為“萬山鼻祖，江河之源”，此時我們腳下的溪流正是12溪水中的一條。

水很洶涌，像有一股巨大的暗力扯著我后退，老陸拉住我的手。他招呼大家說：“我們要從這里趟到九龍山門，周圍雜草很茂密，要擔心蛇！”我一下子緊張了，接著又覺得有幾分刺激，睜大眼睛注視著水面。幾次上岸下水反復繞行后，我發現腿上粘著一片柳葉狀的腐樹葉，黑乎乎、濕漉漉的，伸手去拿，卻拿不下來。老陸叫我別動，說是螞蝗。他點著香煙烙上去，螞蝗掉了，一股鮮血從傷口處流下。往前走不遠后，我們終于到了九龍山入口處，當地群眾稱為“山門”的地方。

無人砍伐的原始森林

這是一片高大茂密的樹林，幾棵參天大樹高入云端，地下是平展展的一片蘭草，真的很像一道供人出進的“山門”。老陸說，當地群眾是從來不上山的，最多只走到山門口，這其實是道分界線。進了山門，就是原始森林。

連綿的山巒一個接著一個，云飛霧繞，空氣中水滴彌漫，溪流、瀑布響聲不絕于耳。古林蒼蒼莽莽，層綠疊翠，濃綠的樹木遮天蔽日，野藤粗枝滿坡蔓延，肥碩的苔蘚植物樹上、地上瘋長。陽光下，百鳥啼鳴，猿猴長嘯，野生動物在自由生長繁衍……據鄉政府提供的有關材料說：九龍山上有云南松、思茅松等天然優質樹種，有蘭科植物和野生名貴藥材，有猿猴、蟒、穿山甲、麝等珍稀動物。當地壯族群眾說，從祖輩到這里居住的時候起，就沒有人進山打獵，沒有人上山砍伐樹木，沒有人到山坡上燒荒種地，森林還是原始時候的樣子。

九龍山未被列為自然保護區，更不是坐落在人跡罕至的高海拔地方，但它的生態為什么從古至今保存良好？答案是，這與當地壯族的傳統習俗——“祭龍”有關。

神秘的龍樹

“山門”右邊的山頭，是個兩個山包迭起來的陡坡，花了半個多小時我們才爬上去，龍樹就在這上面。就在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同行的女性被示意停住腳步。按當地壯族人的規矩，女人是不能進入這片地方的。同時他們也告誡我說，龍樹附近是不能吐口水和大小便的。

山頂上，一棵高大挺直的巨樹，藏在一片密林的懷抱中，這就是周圍12個村寨壯族人心目中最神圣的龍樹，它也是九龍山的象征。樹腳下壘著幾塊石頭搭成的平臺，可能是擺放供品的祭臺，祭臺上有放過物件的痕跡，不遠處是殺牛的場所，還有幾個大概曾是裝甜白酒的瓦罐……每年春天，各村寨的長老都要聚集在這里祭龍。

拖同村訪問

從山上下來，我們進了山腳下的村子——拖同村。村長陸開文家的位置剛好在村子最頂端進九龍山山道的入口處，我們稱他家為“九龍山門第一家”。

陸開文家的房子是一間簡易的落地式干欄建筑，中間架著火塘，四周堆放著農具和鍋、碗、盆、瓢家什，簡樸而寬敞。家里有5口人，老父親，他和妻子，兩個上學的孩子。見我們來了，村里人主動聚到村長家，有的幫忙煮飯，有的與我們聊天。我抓住了這談話的最好機會。

“九龍山”，壯語稱“坡弄”，漢語即大神山、群山之王的意思。村里人傳說，九龍山上住著九條龍，九條龍是九兄弟，九兄弟自古與山下12個村寨的壯族人交好，他們天天輪流著吐水給山下的人用，從不停歇。人們很是感激和尊敬，每年春天都要祭拜九龍山——即“祭龍”。他們認為，九龍山是神山，是上山賜給他們的水源之地，所以要尊重，山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能亂動。如果山林遭到破壞，沒有了水源，那么莊稼種不成，人畜會渴死……所以祭拜九龍山、保護九龍山是方圓百十里內壯族人的大事。有俗語稱：“水不可不吃，龍不可不祭。”

摩公的陳述

我們又來到拉培村，去拜訪王摩公，他是附近壯寨中有名的摩公，曾多次主持過九龍山祭龍。

王摩公說，其實各寨都有自己的龍樹，祭龍的日子一般在農歷三月初；參加者是各寨的男人，祭龍的用品除牛、豬、雞外，主要還有用“龍田”中所產的糯谷釀成的甜白酒。祭龍的組織者稱“布兜”，主持祭祀的神職人員稱“摩公”。但每年還要從每個寨子里選出三四位有威望的長老，集中到拖同九龍山腳那棵最大的龍樹前總祭。

總祭那天，摩公要到山下的河流中沐浴干凈，穿上手工織的壯家土布衣裳，拿著法器，和村里人一齊牽著牛，抬著豬、雞，抱著甜白酒、糯米飯等供品，來到龍樹前，殺牛宰豬，供奉犧牲，念經祈禱，認真祭拜。一是感謝九龍賜給生命的水源，二是請九龍保佑風調雨順、五谷豐收，人畜不病、不死，三是長老們要集體定下各寨派人輪流守衛九龍山的具體時間，以確保九龍山不被破壞，四是要制定出相關的違規處罰條例，讓大家嚴格遵守。

古老的龍田

龍田坐落在拉培村外山腳下一棵古老的柳樹樁前，村里人稱“那弄”，即“神田”，這塊田里產出的谷子專供九龍山祭龍使用。龍田面積不大，只有幾分，長長的一條。正是抽穗的季節，田里綠蔭蔭的看上去與周圍的稻田沒有什么區別。村里人告訴我說，龍田種的是一種老品種的紅糯谷，從來不用施肥，也不打藥，但年年豐收，從來也不會有病蟲害。

播種龍田的人家必須是最早來到九龍山腳定居的陸姓家族，從中選擇德高望重的人家來負責。播種時要由年輕的姑娘、小伙穿著干凈的土布衣去，收割時挑著谷穗要走到家里的樓上才能放下，曬干的谷子要人工用碓舂，再釀成甜白酒來祭龍。祭祀完后，大家都要分嘗甜白酒，如果味道好，則表示今年風調雨順、莊稼豐收。

九龍山祭龍剩下的紅米除留種子外，全部煮成糯米飯由村里人分食。

和諧的關系與良好的生態

壯族祭龍習俗，充滿了崇拜自然、尊重自然、回饋自然的“敬天”思想，正是這樣的文化理念，從思想到行為規范著當地壯族的行為，保護了九龍山的自然生態。

有關資料表明，九龍山森林覆蓋率達到76%，者兔鄉森林覆蓋率達到52.2%，廣南縣森林覆蓋率達到24%，大大高于全國森林覆蓋率14%的平均指數。良好的生態解決了喀斯特地貌缺水問題。全縣共有河流16條，地表水、地下水年均總流量38.4億立方米，人均占有5837立方米，高于全國人均占有量的1.5倍，同時促進了土地的合理利用，形成了一批綠色產品生產基地。全縣土地總面積1170多萬畝，其中水域面積2.2萬畝，耕地面積61.8萬畝，草山面積360萬畝，林地面積569萬畝。壩區盛產水稻、甘蔗，山區、半山區主產玉米、烤煙，草山牧場寬闊，牲畜肥壯。林地樹木種類繁多，全縣活立木蓄積量達590多萬立方米，已成為云南省商品糧基地縣、茶葉基地縣、畜牧業基地縣、杉木生產基地縣。

九龍山良好的自然生態，不僅護佑養育了當地人，也為珠江下游豐富的水量提供了相當的保障。由于生態良好，水土流失、水源枯竭的情況基本沒有發生，保證了珠江水量的長期補充，并因此影響著流域內整個生態系統的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