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妻二人遭遇搶劫
2004年2月4日晚9時許,四川省石渠縣溫波鄉派出所接到報案,該鄉魚嘴村31歲的居民阿蘇、曉甘夫婦攜10萬元人民幣在灰壩屠羊場附近被數人持刀搶劫,10萬元現金被歹徒搶走。搏斗中曉甘被歹徒打傷。
接警后,派出所民警迅速趕到案發現場,對現場進行仔細勘察。由于現場沒留下有用物證,而且找不到任何目擊證人,警方的偵破工作一時受阻。
于是,警方決定從受害人阿蘇、曉甘身上尋找破案線索。調查中,偵查人員了解到一個重要情況:這筆10萬元巨款是按事先約定準備交給一個名叫蘇定強的人用以作羊奶生意的定金。
另外,偵查人員還了解到,除日古、曉甘夫婦外,沒有其他人知道事發當晚他們要交給蘇定強10萬元現金。蘇定強是日古、曉甘夫婦外的唯一知情人。警方遂將視線鎖定在蘇定強身上。當晚,偵查人員在一小酒館找到蘇定強。讓他們奇怪納悶的是,蘇定強竟若無其事地和另一個人猜拳飲酒,好像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在警方的盤問中,蘇定強承認他知道10萬元巨款一事,但稱不知道搶劫一事。隨后,蘇定強被帶到派出所繼續接受訊問。但他矢口否認與搶案有關。另一方面,偵查人員聽群眾反映,事發前就有幾個人一直在現場呆著。根據這一重要情況,警方認定這是一起有預謀的搶劫案。
對蘇定強的盤問異常艱難,偵查人員一夜未睡,耐心地給蘇定強做思想工作,并提出幾個尖銳問題。到第二天早上,事情終于出現轉機,一直在猛抽香煙的蘇定強突然冒出一句:“這件事我負有多大責任?”
蘇定強終于開口了,接下來的審訊勢如破竹。
根據蘇定強交待,7月25日,警方分別抓獲了參與搶劫的犯罪嫌疑人倪克倫、王瑞文、胡天全、張倫、吳成義。令偵查人員始料不及的是,此搶劫案的主謀不是別人,正是被搶者之一,“受害人”阿蘇。
導演自我搶劫的背后
阿蘇與曉甘于1995年經人介紹相識,然后,兩人在鄉鎮上經營一家發廊,由于效益不好,而且感覺很累,遂關閉發廊,改做羊皮生意。在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的生活中,阿蘇與曉甘逐漸產生了感情。1996年兩人結婚。經過幾年的辛勤耕耘,這個甜蜜的小家有了一些積蓄,經夫妻商議,阿蘇在鎮上買下一套商品房,并裝修一新,把家從草場的深處搬了過來。
然而另外一個女人打破了這個幸福家庭的平靜。
在認識曉甘之前,阿蘇曾有位叫扎巴的女友,一度關系甚密。阿蘇和曉甘結婚后,恩愛甜蜜的小日子使他漸漸淡忘了這個讓他心馳神往的女人。
2003年11月,扎巴突然找到阿蘇,兩人舊情復燃。扎巴提出要阿蘇與曉甘離婚,然后與她結婚。猶豫半天后,阿蘇竟然答應了扎巴的要求。
但阿蘇立即陷入煩惱之中,他和曉甘有一些財產,如果自己主動提出離婚,很可能得不到一分錢。沒有錢,和扎巴結婚后靠什么生活呢?

2004年2月1日下午,阿蘇與表弟張倫來到蘇定強的暫住房里。閑談中,阿蘇道出了自己的煩惱,幾個人湊到一塊商議半天,最后想出“假搶方案”。
當晚,阿蘇回到家里,對妻子曉甘說,準備做一筆較大的羊奶生意,已經談妥,明天先交給朋友蘇定強10萬元定金。從來對丈夫言聽計從的曉甘不知有詐,點頭同意。
2月4日下午,阿蘇和曉甘到銀行將以前準備做中巴車生意的10萬元存款取出。這10萬元中,有3萬元是阿蘇夫婦的共同財產,另7萬元是向曉甘的弟弟及母親借的。取走存款后,阿蘇給蘇定強打了個傳呼,蘇定強很快復機說:現在還不到時候。晚8時許,阿蘇又給蘇定強打傳呼,告訴蘇定強自己馬上要同曉甘提款前來,速作準備。
晚9時許,阿蘇和曉甘身帶10萬元現金到達屠羊場。當兩個人走到事先約定的地點時,張倫等4人沖上去。王瑞文將曉甘脖子卡住,并持刀威脅;胡天全卡住阿蘇的脖子,一只手揮舞著一根木棒,威脅阿蘇:“老實點!”倪克倫沖上前去搶奪阿蘇背著的裝有10萬元現金的背包。拿到錢后的倪克倫正準備逃走,曉甘奮力掙脫王瑞文的控制,撲上去死命地抓住張倫,欲搶回錢包,張倫眼見實在無法掙脫曉甘的抓扯,假戲真做,朝曉甘的頸部猛擊兩拳,扭打中,錢包的背帶被扯斷,倪克倫搶著錢包逃走。
見大功告成,張倫等4人撇下阿蘇,也匆匆逃離現場。一切似乎做得天衣無縫,裝著驚慌失措的阿蘇一陣竊喜。張倫等人逃離現場后,乘三輪車,然后轉乘中巴車逃回暫住房處,并將現金藏在沙發下面。
驚恐萬分的曉甘跌跌撞撞跑到一小店前,抓起電話欲報警,阿蘇不同意,說“搶都搶了,又不認識,報警有啥用?”曉甘聞言,懷疑地望著丈夫:“這么多錢被搶了,你說不報警?”阿蘇不敢正視妻子驚疑的目光,低聲嘟噥:“要報警就報吧。”

2月5日,這樁戲劇性的搶劫案告破。蘇定強等6人被悉數抓獲,被劫的10萬元現金當場從他們的暫住房內搜出9.95萬元,從張倫身上搜出450元,另50元已被他們用掉。
罕見搶劫案挑戰法律空白
2004年6月2日,四川省石渠縣公安分局提請縣檢察院依法對阿蘇等6人以涉嫌搶劫罪起訴。經認真審查后,2004年8月27日,檢察院向縣法院提起公訴。
法院依法受理此案。審理中,法官們才知道,此案是一個燙手山芋。搶劫無疑是一種重罪,但婚姻存續期間夫妻雙方的共同財產,其中一方搶為己有,被搶的錢中有他自己的一份,這是否犯罪?翻遍法典均未見相關規定。庭審中,公訴人和辯護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公訴人認為:本案中被告人阿蘇與曉甘系夫妻關系,10萬元贓款系兩人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的共同財產。根據婚姻法的有關規定,對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取得的財產夫妻共同共有。依照民法通則第78條規定:共同共有的人對共同財產有共同的權利,承擔共同義務,這共同的義務是指共同所有權人對財產依法共同享有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的權利,共同的義務則包括了共同所有權人對財產依法承擔維護其完整性不受他人非法侵犯等義務。被告人阿蘇作為10萬元夫妻共同財產的共同共有人,不僅不承擔維護這10萬元不受他人非法侵犯的義務,反而糾集他人用暴力搶劫手段,達到獨占的目的,其主觀上具有明確的非法占有目的,客觀上伙同被告人蘇定強、張倫等實施搶劫行為,符合我國刑法搶劫罪的構成要件,構成搶劫罪。
阿蘇的辯護人認為:根據對搶劫罪的構成要件分析,被告人阿蘇是邀約他人設計,讓他人采用暴力手段搶劫自己所有的財物,從侵犯的客體看,被告人阿蘇所要求他人采取暴力的方法,搶劫的不是公共財物或他人的私有財物,而是要他人搶劫他自己與其妻子曉甘的夫妻共同財物,從被告人主觀上看,沒有想將屬于夫妻的共同財物非法轉給他人或第三人,也就是說,被告人阿蘇想要得的是屬于尚未分割的夫妻共同財產,這份財產是夫妻雙方共同共有的,而沒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目的。其主觀上不具有違法占有他人財產的目的。按照搶劫犯罪構成的四個要件分析,被告人阿蘇除客觀方面具有搶劫的特征外,主觀方面和侵犯的客體對象上均不具有搶劫犯罪的特征。
法庭外,圍繞此案的定性問題,也響起了激烈的爭辯聲。
一種意見認為,阿蘇的行為構成搶劫罪。理由是:阿蘇等人事前經過密謀,主觀上有搶劫的故意,客觀上實施搶劫行為。曉甘對10萬元有一部分所有權,阿蘇等人的行為直接侵害了曉甘的財產權利和人身權利,因而構成搶劫罪。
另一種意見認為,阿蘇本人行為不構成搶劫罪,理由是:阿蘇本人主觀上有搶劫的故意,客觀上也實施了搶劫行為,但10萬元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雙方都享有所有權,無論阿蘇采取何種手段占有該財產,其主觀意圖都不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這是屬于民法、婚姻法調整的家庭財產關系,不適合用刑法來調整,因此不構成搶劫罪。
檢察院要求法院對阿蘇等人進行有罪判決的同時,充分考慮阿蘇本人對這10萬元夫妻共同財產享有合法共同共有權,并且破案后贓款被悉數追回,未給被害人造成實際損失等情況,請求法院對阿蘇酌情從輕判處。
2004年10月26日,在法律的盲區里摸索了數月的石渠縣法院對這起特殊的案件作出了一審判決:被告人阿蘇犯搶劫罪,判處有期徒刑6年,并處罰金5000元。張倫等6名共犯分別因搶劫罪和窩藏罪被判處3年6個月至1年4個月不等的有期徒刑。追繳的99950元贓款,發還給被傷害人曉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