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明和他的經紀人

彭　婧

2005年4月3日之前，如果誰在中國街頭做個隨機調查：“請問，您知道丁俊暉嗎?”大多數人會搖搖頭，一臉茫然。4月3日，眾媒體將目光鎖定丁俊暉——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國少年，擊敗老“金童”亨德利奪得世界臺球中國公開賽冠軍。那一刻，像雅典奧運會上橫空出世的劉翔一樣，丁俊暉一戰成名。接下來的半個月，他的世界沒有臺球，只有無止境的應酬。

應接不暇的丁俊暉父親坦言：“我對應酬的管理已經力不從心。”為兒子尋找一個專門打理球場外事務的經紀人，成為丁家的當務之急。一時間，郝海東經紀人、亨德利經紀人……國內外知名經紀人紛紛向丁家伸出橄欖枝。傳言甚囂塵上，讓人霧里看花。6月9日，這場經紀人大戰終于塵埃落定：章明基與陸浩笑到了最后。

章明基與陸浩，何許人也?

章明基與姚明

坐在記者面前的章明基，31歲，芝加哥大學MBA，姚明經紀人，像所有典型的上海男人，儒雅與溫和背后藏著謹慎與鋒芒。

從姚明家走到章明基在上海的家，只需要15分鐘。

姚明4歲生日的時候，得到生命中第一個籃球，此時，章明基一家搬去了美國威斯康星州。籃球伴著少年姚明默默成長，大洋彼岸的章明基根本沒有聽說過他。

然而冥冥中，也許早已注定章明基與姚明的緣分。章明基結了婚，太太恰巧是姚明的表親。1996年，還沒有名氣的姚明談不上簽約鞋商，很難找到合腳的籃球鞋。那時候，他腳穿一雙美碼18號的阿迪達斯——還是從國家女籃中鋒鄭海霞那兒弄來的，最大的愿望就是盡快打人上海東方大鯊魚隊——因為這樣就能得到一雙很好的籃球鞋!成了姚明親戚的章明基聽說后，提出幫姚明在美國找球鞋帶回上海。為這事兒，章明基幾乎跑遍了麥迪遜市所有鞋店，甚至找到了密爾沃基和芝加哥一些很偏僻的鞋店，最后通過朋友幫忙，才在耐克的圣路易斯倉庫里找到一雙合適的球鞋，不過已經是上一年的款式。他猜想：姚明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們的初次見面就緣于這雙過了時的耐克鞋。

1996年，姚明騎自行車來找章明基。章明基在上海的家是30年代造的老房子，門高約2．06米。已經超過2．10米的姚明進門的時候還得微微低頭避讓，他的神情靦腆得像個孩子。

第一印象讓章明基對這個表弟很有好感。他問姚明：“你想來美國打籃球嗎?也許可以在大學打。”那是姚明第一次聽人談起去美國，不過不是NBA，而是讀大學——姚媽媽最大的愿望就是讓姚明上大學。

章明基說，你看，美國全國大學生體育協會(NCAA)有這么多球隊，歐洲有這么多球隊，每年他們都有資格參加選秀，可只有60人入選，其中只有不到一半人可以堅持3年以上。所以你的機會不大。你應該聽媽媽的，優先考慮教育。如果你能打NBA，最好，如果打不上，還有讀大學的后路。

沒人指望姚明能打上NBA。對那時的姚明來說，這只是一個遙遠得不太真實的夢。離他最近的夢想，是和王治郅一起站在CBA的球場上。支撐這個夢想的，則是上海籃球的劃時代變革。

1996年11月，在全國聯賽乙級隊中徘徊多年的上海男籃一飛沖天，成為CBA聯賽中勢頭最勁的甲A新軍。之后，主帥李秋平頂著“忘恩負義”的罵名清洗舊臣，將姚明、劉煒等青年隊隊員召入東方大鯊魚隊。

1997年9月的八運會。上海男籃小組賽第一戰對陣山東隊，2．20米的姚明替補上場，拿下9分17個籃板球。電視機前的姚媽媽意識到，兒子“如果不行就趕緊m來接著念書”的想法行不通了。

此時，章明基并沒意識到自己將成為姚明的職業經紀人。他致力于自己的專業——金融管理與投資，偶爾也會在芝加哥大學的橄欖球隊里擔當邊后衛，還極力慫恿姚明觀看自己最愛的美式橄欖球。對他而言，姚明是一位親人，一個朋友。

姚明在不斷成長，CBA的舞臺對他來說已經不寬廣，他夢想著踏上NBA。正如章明基一貫堅持的：一個不會做夢的人是不會有所成就的。最終把他與姚明，把他們與姚之隊連接在一起的，正是姚明的NBA之夢，以及對這個夢想的執著追求。

NBA之路

1999年，王治郅在NBA選秀中以第36名被達拉斯小牛隊選中。此時，東方大鯊魚隊的一位重要官員——X先生開始鼓動姚明也參加選秀。

X先生安排好了一切，最后才對姚明說，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家體育經紀公司——常青公司，花了很多錢在機票、酒店上，派了一個人飛來上海與姚明簽合同。按照合同，常青公司將從姚明收入中拿走33％——包括NBA合同收入、廣告及所有其他收入。事實上，NBA規定經紀人不能拿超過4％的傭金。整整三天，姚明幾乎每個小時都會接到X先生的電話。他根本不知道這個協議完全是X先生的個人意愿!三天后，他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離開酒店的時候，姚媽媽說：“我覺得我們剛把自己賣了。”

這時候，一直關注姚明的NBA經紀人比爾，達菲得到了這個消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他對姚明的父母說，這只是一份個人服務合同，姚明有權中止它。一周后，姚明的父母就宣布合同無效。

2000年悉尼奧運會，是姚明人生中意義重大的一個轉折點——他走向世界。在此次奧運會的比賽中，平均每場10．5分、6個籃板和2．1次蓋帽為姚明贏得了“全球最具發展潛力球員”稱號。當年12月，身穿紅色中國隊戰袍的姚明成為權威的ESPN雜志封面人物，標題是“中國龍”。這個時候，姚媽媽開始讓章明基在NBA給姚明物色經紀人。

商海

姚明的父母對章明基說：“我們覺得達菲更合適。”

比爾·達菲是美國著名經紀人，代理了包括達拉斯小牛隊后衛斯蒂夫·納什、快船隊中鋒奧諾沃坎迪、森林狼隊中鋒內斯塔諾維奇等不少NBA明星。他和章明基一樣喜歡姚明，而且清楚在什么時間該做什么事，以及怎樣去做。沒人比他更深刻了解NBA的游戲規則。如果姚明需要一個美方經紀人，比爾·達菲絕對是一個合適的人選!結果章明基和他一見如故。

他們倆幾乎做好了一切準備讓姚明參加2001年NBA選秀。可問題是，此時的姚明已成長為CBA歷史上最具統治力的超級中鋒，上海東方俱樂部和CBA都不肯放過他。情況很糟糕，甚至連章明基和比爾·達菲幫助姚明的動機都遭到種種質疑。2001年，姚明只能望洋興嘆。

2002年的選秀是姚明最后的機會!因為按照NBA的規定，所有參加選秀的球員年齡都不得超過22歲，而姚明2002年就將年滿22歲。自助者，天助之。2002年4月20日夜，寧波，姚明帶領東方大鯊魚隊如愿剪下雅戈爾球館的球網，第一次將CBA的冠軍留在了上海。冠軍頒獎一結束東方俱樂部就松了口，宣布同意姚明去NBA選秀。這讓CBA非常惱火。新麻煩馬上來了：CBA頒布了一條規定——中國球

員到國外打球要通過中國經紀人來協商轉會事宜。

陸浩就這樣走進了章明基的視野。

陸浩畢業于上海體院籃球系，打過職業籃球賽，做過教練，還在廈門大學教籃球。2002年5月的北京，他在中國經紀人考試中順利成為注冊經紀人。面試時，章明基問陸浩：“如果你成為了姚明的中方經紀人，姚明和你的兒子同時遭遇了麻煩。姚明非常需要你，如果你不及時趕到他的身邊，他的職業生涯也許就將結束；而此時你的兒子正因重病送進醫院。你會作出什么樣的選擇?”陸浩沉默了很久，笑著說，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他無法給出答案。對這個不算答案的答案，章明基打了滿分——因為姚之隊需要的絕不是一個連自己家人都不重視的中方經紀人。

經過多方漫長艱苦的談判，最后一道大門打開了。2002年4月30日，姚明從北京轉機飛往芝加哥參加選秀前的測試，開始了自己的NBA之旅。

姚之隊與“姚明”品牌

美國曼哈頓。姚明走進一家紀念品商店，挑選了一只自由女神模型。他問是否可以用支票來付帳，收銀小姐指了指一個布告：“不收支票。”并用正宗的紐約腔說：“唷(Yo)。”姚明指指自己說：“不，是姚(Yao)。”有趣的是，他們就這樣在收銀臺前來回反復地說著“唷”和“姚”，不斷糾正彼此的發音。

這是2002年底，姚明為美國VISA信用卡拍的一個廣告。

這個廣告差一點被姚之隊槍斃——因為這是個弄不好會被誤解的廣告，誰也不想姚明看上去顯得無知或是可笑。他們意見分歧，爭論激烈。5人投票的最后決定是接下廣告。廣告在2003年度超級橄欖球大賽中插播之后，他們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結果。令人吃驚的是，“唷，姚”居然變成一句流行語，球迷們迷上了用“唷，姚”向姚明打招呼。

也許這得歸功于姚之隊的決策機制。所謂姚之隊，就是由比爾，達菲、約翰·海遜格、比爾·桑德斯、章明基、陸浩5位核心成員組成的一個專門管理姚明事務的團隊。章明基是總負責人。遇到重大決策，每個人都必須從自己專業的角度闡述立場，拿出可以說服其他人的論據來征得大家的贊同。然后每人一票，投票決定，如果無法取得一致，那么最后一票，握在姚明手中。章明基笑說，每周一次的電話會議，隔著太平洋，姚之隊的成員常常吵得天翻地覆。但是，大家也在成為越來越好的朋友，因為每個人都只有一個目的：讓姚明的價值最大化，讓姚明的生活更美滿。

姚明剛踏上NBA，姚之隊就委托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新產品戰略管理實驗室，就“姚明”品牌的市場開發進行調查和評估，制定經營“姚明”品牌的長期營銷策略。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教授喬納森·弗倫澤為此帶領8名MBA學生在5個中國城市的600位市民中進行調查，還做了一系列街頭采訪，細分消費人群，探測公眾對姚明的態度取向。要知道，弗倫澤的學生曾經幫助聯合航空公司、花旗銀行和霍尼韋爾等大公司做過產品營銷策劃。為此，姚之隊支付的費用甚至超過了6萬美元!

這份厚達500頁的報告最后被封存，學生們必須簽保密協議，即使是火箭隊的營銷主管也得在姚之隊成員的陪同下閱讀。章明基說，我們經營管理“姚明”品牌，但我們不喜歡“包裝”這個詞，我們的工作是讓公眾認識到一個真實的姚明。

因此，姚明的商業活動中也有遺憾的事。

耐克曾對姚明有知遇之恩。作為姚明職業生涯的第一個贊助商，1999年，耐克與姚明簽訂了一份為期4年、價值20萬美元的贊助合同。2003年5月，這份合同即將到期。奇怪的是，眼看競爭對手銳步對姚明虎視眈眈，耐克公司始終按兵不動，遲遲不與姚明續約。姚明曾對身邊的朋友說：“我心里有個界限。如果耐克的報價和銳步的差距在500萬美元之內，我就會簽耐克。”

2003年9月，哈爾濱，姚明帶領中國隊取得了雅典奧運參賽資格。姚之隊則在賓館里緊張地研究耐克和其它公司提出的新合同，每天都忙到深夜。在姚明幾乎就要簽約耐克的最后一刻，姚之隊通知姚明：他們剛發現耐克的合同文本里某一項條款有疏漏——盡管誰也說不清這是有心還是無意。10月，姚明回到休斯敦，腳上的鞋已經變成了：銳步!他說：“這不是錢的事情。你可以少給我錢，但是你必須誠實地面對我。”也許沒有任何一個代理團隊會接受姚明這樣烏托邦的取舍——耐克的第二次報價相當于一個勒布朗·詹姆斯加上2／3個科比·布萊恩特，而銳步最終簽下姚明的價錢只有耐克報價的40％左右——但章明基和姚之隊把最后的選擇權給了姚明。

現在的姚明，就是一個中國符號，一個世界品牌。如果他想拍廣告，或是代言品牌，登高一呼，應者如云。但姚之隊強調“門當戶對”、相得益彰。選擇合適的代言品牌，不僅能為姚明代言的每一家公司帶來好處，更能提升姚明的品牌形象。章明基曾說：“‘姚明品牌會有很大的針對性，‘姚明的價值也是長期的。所以并不是有錢就可以做，‘姚明品牌絕不會鋪天蓋地。”因此，3年來，姚之隊至少替姚明放棄了3000萬美元。為了保護“姚明”這個名字，姚之隊還在中國商標局申請注冊了近30大類的“姚明”商標名稱，包括運動服裝和運動鞋。

姚之隊之前，中國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體育經紀人。因此姚之隊的成功，成為中國現行體育運作機制下的一個典范。

現在，“丁之隊”來了。陸浩正在按姚之隊的理念全力打造一支“丁之隊”。

他們和他們追逐的夢，正在一路狂奔。

(編輯 宋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