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劉翔我心依舊

閻小嫻

兩年時間，有著太多改變。

2003年夏季，在巴黎圣丹尼斯體育場，世界田徑錦標賽。剛拿下110米欄世錦賽銅牌的劉翔，滿臉興奮，蹲在角落里，用我的手機，向家中的父母報喜。一旁，幾位法國田徑迷，指指點點：“他就是那個拿了獎牌的中國人。”于是，三三兩兩，有人上前索要劉翔的簽名。

兩年過后，2005年6月，劉翔重返巴黎，參加國際田聯的黃金聯賽。此時，一枚金燦燦的奧運金牌，一個平世界紀錄12秒91的成績，已足以使劉翔躋身110米欄頂尖高手的行列，也使他成為名震全球的體育明星。“劉翔熱”，轉眼，從中國大陸，吹到了歐羅巴的浪漫之都——巴黎。

當劉翔一行，出現在巴黎戴高樂機場時，作為隨行記者，我看到機場聚集著不少守候者。迎賓隊伍中，不乏架著大炮筒的當地記者，還有法國田徑界的明星和要人：法國田徑協會主席貝爾納·阿姆薩勒姆、曾奪得三枚奧運金牌的法國短跑女將佩雷克親自到機場，迎接劉翔的到來。剛“落地”不久的劉翔，不得不在機場就召開了新聞發布會。

不僅在中國，而且在全球，奧運冠軍劉翔的人氣，已越來越旺。而這，也是讓教練孫海平最為擔心的一件事，他對我說，“關注越多，賽場外的干擾肯定也會更多……”

歲月變遷，環境變更。雅典，一個意義不同尋常的奧運冠軍，改變了上海小伙子劉翔的生活軌跡，也改變了他周圍的人與事，但劉翔卻表示，環境可以改變，什么都可以改變，惟獨自己的為人之本，不能改變。

對親人——

上海，夏夜。出征巴黎的前一晚，劉翔在家中陪父母，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媽媽吉粉花起身要去給兒子買面包，當作第二天的早點。劉翔也站起來，挽著媽媽的手，執意要跟著去。

“奧運奪冠后，我們家翔翔真是一點都沒變，對家人依舊體貼得很，”媽媽吉粉花的眼中，透著自豪。

父親劉學根跟記者聊起這么一件事。那天，汽車駛過上海繁華的徐家匯商業區時，坐在車內的劉翔，發出一聲嘆息：“好久沒逛過這里的商場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還有機會……”老劉聽后，心頭一沉。那時，距離劉翔在奧運會上奪冠，時光已過去了大半年。

雅典奧運會后，劉翔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就連他家人的生活，也感覺到了這種變化。沒有盡頭的應酬，接待不完的媒體、崇拜者。劉翔全家，感到力不從心。

一次，兩位特意從北京趕到上海的劉翔迷，守候在海棠苑劉翔的家門口。“她們是怎么知道我們家地址的？”劉翔媽媽吉粉花犯起嘀咕。到了晚上，她們還是不走，劉媽媽是個軟心腸，只能開門讓人家進來。見姑娘們沒吃飯，她還拿出點心款待，最后還跟兩位女孩，合了個影。劉學根說：兒子奪冠后，這樣的事情，他們遇到的實在太多了。“家庭生活，徹底被打亂了。”劉翔也坦言，奧運會過后，他的生活改變了，無法再回到以前。不能獨自去逛街，不能與同齡人一樣，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甚至連去剃個頭，也得熬到深更半月刊夜，還要找幾個要好的哥們“護駕”。

我問劉翔，究竟喜歡哪種生活，奧運會前的，還是奧運會后的？他的回答有些茫然，也有些無奈：“不知道，況且，這也不是我能把握的……”

生活中，有太多東西，無法重來，也無從選擇。不過劉翔也表示，如果沒有雅典奧運會，自己不可能體驗到同齡人無法體驗的事情。他對我說，“或許這就是生活。我要感謝奧運會，給了我豐富人生閱歷的機遇。”對于生活，劉翔始終心懷一種“感恩”的態度。

我還記得那年仲夏7月，結束了羅馬站黃金聯賽。面對午夜的星空，劉翔對著記者，快活地笑了起來，“我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我太開心了，我早就開始想念媽媽燒的好吃的菜了……”似乎全然忘記了，不到半小時前的那場激戰。無論身在何處，也無論如今已身為名人，倍受矚目，在劉翔內心深處，對于家人的那份牽掛，無時不在。無論征戰巴黎還是羅馬，劉翔幾乎每天都要與爸爸媽媽通個電話，報一聲平安。

在劉翔的記憶中，爺爺和已故世的奶奶，是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兩個人，因為從小，劉翔就是由爺爺奶奶帶大的。劉翔最親愛的奶奶，將生命留在了2001年。就在那年，劉翔第一次拿下了東亞運冠軍還有全運會的金牌，開始脫穎而出。

劉翔手捧東亞運金牌——他職業生涯中獲得的第一個國際比賽桂冠，來到了奶奶病床前，孝順的孫子將金光閃閃的獎牌，帶在了奶奶的胸前。病中的奶奶，臉上浮現出蒼白而欣慰的笑容。

“那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場景。”劉翔說。沒想到，等到劉翔在廣州一舉奪下九運會金牌，奶奶已經撒手離去，再也看不到最疼愛的孫子。得到奶奶的噩耗，劉翔整整哭了一夜，對著滿天的星星發誓：一定要以更多金牌來告慰天堂里的奶奶！

生離死別的痛苦，令劉翔愈發懂得親情的珍貴。

今年年初，87歲的老爺爺劉志寬，突發腦梗，被急送進醫院搶救。正在北京國家訓練局訓練的劉翔，得知消息后，恨不得插翅馬上飛回上海，陪伴在老人身邊盡孝。爺爺的病情穩定后，在父母以及“師傅”孫海平的再三勸說下，劉翔這才穩住了情緒。

兩周之后，劉翔終于還是飛回了上海，到上海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趕到同濟醫院，看望病中的爺爺。“爺爺，儂好好休息休息，儂身體健康，我訓練起來才更有勁啊，”看著病床上爺爺的雙手，劉翔的眼圈紅了。“等儂好了，我還要帶儂去北京，看看毛主席紀念堂，再看看天安門……”從進病房的那一刻起，劉翔的手，就一直握著爺爺，始終不肯放開。

劉翔眼前，拂之不去的，是爺爺劉志寬用自行車接送自己上學的一幕幕，“記得那一年，爺爺都70多歲了，但為了我，他還學騎自行車……”

如今的年輕人，往往對長輩對自己的付出，習以為常。劉翔則不同，對于長輩給予自己的付出，劉翔記得特別清楚，而且總想著要加倍去回報。再忙再累，劉翔每次回家，總想著幫爸爸、媽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掃個地、擦個桌子、洗洗碗、或者是陪爸爸媽媽閑聊一會兒。

在媽媽吉粉花眼中，奧運奪冠，絲毫沒有改變兒子的性情，“他還是那么勤勞、懂事，永遠都很體貼父母。”劉翔總會買一些化裝品，作為禮物送給媽媽，“他不買，他知道我會舍不得買，”吉粉花對記者說，“翔翔總說希望媽媽永遠年輕漂亮。”

劉翔爺爺住院時，還發生過這么一件事。就在幾天前，一位足球明星也去醫院看病人，他的名氣，其實還沒劉翔大，但架子不小。有人找他簽名，這位明星帶個墨鏡，連理都不理。所以，當劉翔帶著微笑，沒有絲毫架子，就與小護士們合影、給她們簽名時，一位年輕的護士，終于抑制不住，感動得大哭起來，“沒想到，劉翔人那么好……”

對恩師——

顧寶剛，劉翔的啟蒙教練。

當初，顧教練看中劉翔，是在普陀區管弄小學的操場上。當時，剛二年級的劉翔，正與一群小孩瘋跑瘋玩。“他高高瘦瘦，跑起來很靈活。”顧教練回憶道。

后來，顧教練就將劉翔帶到了區少體校。最初，劉翔練跳高，這也為他日后擁有良好的跨欄節奏，打下了基礎。

那時，區少體條件不好，跑道是煤渣路。有一次，劉翔和同學比短跑，沖過終點后沒剎住車，一頭撞到了墻壁上，鮮血直流……劉學根恰巧來接兒子回家，看到后二話沒說，讓他擦干血，繼續練。小劉翔楞是一聲沒吭。“那時，我就覺得這小子將來肯定有出息。”回憶起當初的一幕，如今早已花白頭發的顧教練，頗有些得意，“因為沒幾個孩子，能像他那么肯吃苦。”

如今，在顧教練面前，劉翔還跟當初一樣畢恭畢敬：過春節，特意給教練拜年送禮；教練讓他簽名，劉翔從不拒絕。說起這事，顧教練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前后加起來，還真讓他簽了不少名，至少上百個吧，但有什么辦法呢，都是熟人托過來的……”劉翔卻很懂事，從來不薄教練面子，寧愿自己簽名簽到手發麻。

與他的父母一樣，骨子里，劉翔是個念舊的人，他總說：“沒有顧教練，就沒有我的今天。”

對劉翔來說，跟隨顧教練的那段記憶，就像是寶藏，里面有童年無憂的快樂，還有顧教練慈父般的關懷……“那時候，遇到什么困難，哪怕是天大的麻煩，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會是顧教練。”

再后來，劉翔遇到了后來被其稱之為“師傅”的孫海平。為了說服劉翔及其父母，孫教練“三顧茅廬”，作了反復的思想工作。最讓劉翔全家感動的是，孫海平自己請華山醫院專家，治好了劉翔膝部半月板的傷。

劉翔至今清晰地記得，孫教練帶他去看專家門診那天的情景。孫教練約好與劉學根父子在華山醫院前的公交車站頭碰頭。那天上海，瓢潑大雨。劉翔和爸爸等了一會，他開始擔心：那么大的雨，孫教練會不會不來了？

“當時孫教練已是圈內很有名的教練，而我什么都不是……”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其實孫教練早來了，只不過他站在對馬路的那個公交站上。后來，還是劉翔眼睛尖，發現了對面站在雨中的孫海平。

“那天，‘師傅在大雨中的背影，給我印象深極了，”劉翔說，“我知道，自己今后必須加倍努力，才能回報我的‘師傅，回報我的父母，還有報答所有關心我、支持我的人。”

孫海平很少教訓手下的運動員，“記憶中，師傅從來沒有跟我紅過臉。”劉翔說。但在隊中，孫教練說話卻很有威信，而且人緣好。說一則趣聞，幾年前，劉翔在一份年度總結中如此寫道：我祝福我的師傅孫海平能活120歲！樸素的話語，蘊涵著他對教練的無限感激。

奧運奪冠后，劉翔成了名人，但對于教練孫海平，他始終尊愛有加。奪冠后回上海，劉翔做的第一件“私事”，就是去敬老院看望孫海平84歲的老母親！“‘師傅是因為帶我，才忙得沒時間照顧老人，將老人送進敬老院的……”話音未落，劉翔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起來。

成為名人之后，選擇什么樣的贊助商，出席哪一類活動，乃至接受哪些媒體的專訪，在很多問題上，劉翔總是聽從教練孫海平的意見。“我還年輕，在很多問題上，沒有太多經驗，”劉翔說，“我信任‘師傅，相信他會給我把好關的。”

對挑戰——

2003年，劉翔也參加過國際田聯的黃金聯賽，當時他的最好成績為13秒19，最好名次為亞軍。然而那時，劉翔還被人冠以“未來之星”的稱號。

當初以挑戰者出戰的劉翔，如今已躋身世界強手之列，不得不接受其他選手的挑戰。今年，是劉翔第一次出征全部6站黃金聯賽，而且還將參加8月芬蘭赫爾辛基舉行的世界田徑錦標賽。世錦賽上奪金，成為了劉翔今年最大的目標。

兩年前，在巴黎世界錦標賽上，劉翔獲得了銅牌，那已被視為中國田徑男子項目的一大突破。而今夏，以奧運冠軍身份出戰的劉翔，肯定會被國人寄予更大的厚望。

雖然口頭上，劉翔避口不談壓力，但事實上，壓力無處不在。歲月流逝，環境更變。對于一名剛滿22歲的大男孩來說，要完全適應好這一切，并不容易。

劉翔卻淡淡道出一句：“心態好，是我的優勢。”

在巴黎，劉翔跑出了賽季最好成績，卻只得了第三名，冠軍被氣勢咄咄逼人的法國新秀杜庫雷奪走；在洛桑，劉翔刷新了自己的賽季最好成績，獲得了冠軍；在羅馬，劉翔成績一般，卻獲得了亞軍的成績，冠軍被美國老將阿諾德摘走。

對于這樣的成績，劉翔內心，或許并不滿意。一周三賽，年輕的“飛人”，確實有些累了。

然而，這次不到兩周的歐洲之旅，劉翔還是帶回了品種齊全的金、銀、銅三枚獎牌，“第一、第二和第三名，都全了，我沒什么遺憾了，以后的比賽，希望自己也就在這些名次中間‘徘徊吧。”面對嚴峻的挑戰，劉翔依舊能夠輕松調侃自己，幽默地吐出了這樣的話語。

劉翔知道：大賽中，比的是實力，比的也是心態，“沒什么想不通的，當初我可以以挑戰者的身份去拿下奧運冠軍，如今也可以以一顆平常心，去接受別人的挑戰。”

對自己，劉翔一直有著清醒的認識，對于今年的6站黃金聯賽，劉翔從未想過要去爭取分得百萬黃金大獎，劉翔說黃金聯賽不過是為世錦賽熱身，“而且黃金聯賽中高手太多，輸輸贏贏，其實都很正常，能贏個把站，我就非常滿足了。”

當今世界110米欄高手中，法國人杜庫雷、美國人約翰遜、特拉美爾、阿諾德，都是劉翔的強勁對手。劉翔清醒地知道：雅典奧運會的成功，已經成為了過去式，“回味雖然甜蜜，但雅典奧運會已成為過去。人生，不能在回味中度過。”劉翔說，“所以我必須從零開始，抓好每天的訓練，與教練好好配合。”出席各類活動、接受采訪、拍攝廣告，再忙再累，劉翔都不會放松訓練。就算是今年春節，劉翔也只休息了一天。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踏踏實實的積累，劉翔訓練中的成績，穩中有升，并維持在一個比較穩定的高水平。

生活與環境的改變，不能改變劉翔對訓練的認真態度，更無法改變他對未來滿懷信心的良好心態，“每天醒來，我都對自己充滿了新的信心。”

寵辱不驚，那是大將之風范。而無論勝負結果，劉翔的臉上，也總掛著自信而燦爛笑容。那笑容，同樣使他的對手們，印象深刻。

與劉翔同齡的杜庫雷，是在2000年智利舉行的世界青年錦標賽上，初識劉翔的。“那時，我參加的國際比賽不多，認識的外國選手也不多，劉很友善，他沖我笑，給我留下很好的印象，”杜庫雷說，“5年過后，我們成了好朋友。是他的這份笑容，為我們的友誼，播下了種子。”

美國人約翰遜對劉翔的笑容，也并不陌生：幾年前，他第一次在國際比賽中記住“劉翔”這個名字時，他正是帶著這樣的一份笑容，“劉很自信，站上跑道，充滿了年輕人的闖勁，這是他給我的最初印象。”約翰遜微笑著說，“幾年過去了，這位東方小伙依舊沒變，就連他那自信的笑容，也和當初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