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印痕

吉小吉

路樹

不知什么時候，這棵枝繁葉茂的路樹，被人無辜砍倒!

它，就很霸氣十足地橫躺在街道中間。

許多需要經過的車，只能調轉車頭。

許多經過的行人看著它，若無其事地從它旁邊走過。這些走過去的人，又常常若無其事地回過頭來，若無其事地看它一眼。

它橫躺在街道中間，只有微風讓它的綠葉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

刀痕

一棵樹，一棵光禿禿的樹，在江濱路旁，孤獨地站著。

它，無聲地喊我，也在喊每一個過往的人。

夕陽帶著我走到它身邊。夕陽擁抱著它。夕陽不說話。

而我，被驚呆了——

大樹正向著我，張開著一個巨大的嘴巴!

那是三個沉重的嘴巴，多么的令人觸目驚心啊!

我默默地看著它。它好像要說話!真的，它一定是要對我說說話!

但它，說不出口，它長久地張開嘴巴，什么都說不出口，始終，什么都說不出口!

直至夕陽悄悄離開。

直到我悄悄離開。

變矮

那棵樹，變矮了!變得只剩下一截木樁，在那里供一群小孩玩耍。

我親手栽下的那棵樹，比我矮；我經常施肥澆水的那棵樹，慢慢比我高，比我高出了很多很多。小鳥都和它說話，很多很多小鳥喜歡和它說話。

后來小鳥干脆把家安頓在它的身上。

它長得更茂盛更蔥郁了。

我長得更快更高了。

后來我離開家。

后來我離開它。

后米小鳥搬了家。

后來小鳥不再喜歡和它說話，再也沒有和它說話。

春天把它的綠全部要了回去，春天已經變心了。夏天把給它的蔥郁全部要了回去，夏天已經背叛它了。

很多小孩砍去了它的枝椏，父親的利鋸把它的軀干，鋸回了柴房。

樹，就變矮子。

柴火的黑煙就升高了。

我透過熏疼的淚眼看見，天空變成了灰色，世界變得渾濁不堪了。

淚水

我，被熱浪追趕著。

許許多多的人，被熱浪追趕著。

許許多多的傘在等待。真的，在等待一場雨的到來。

但，雨一直沒有下!

雨，把這個小城的人們，把我，全部都丟到了一邊。

狠心的雨啊，請你不要丟下一個人!我跪在熱得燙人的水泥地板上求你了。她在鄉下，躺了一年的床了。她沒有力氣掀去蓋在身上的熱辣辣的被子了，真的沒有。

她沒用的兒子在遙遠的城里，在滾燙的水泥地板上抽泣，沒用地流淚。

但老天，一直沒有擠出它的一滴同情的淚水。

晾曬

我張開眼睛被早晨看見了。

牙刷和牙膏對牙齒的問候，天天都被早晨看見。

我這個也真是的，總被白天綁著，或者被黑夜綁著，能不被看見嗎?

就像現在，敲下這些漢字，擠牙膏似的，多勉強啊!

但偏偏，早晨一直盯著我。

、

它一定要把我的丑態，晾曬在今天的太陽底下……

回家

不能倒下來，絕對不能!我要回家，回到溫馨的家中!

我終于找到了我要回家的路!我就要離開這些缺氧的空氣，重新找回順暢的呼吸!

我已經摸到了回家的樓梯，摸到了扶手欄桿!我知道，我不會倒下來了。我知道，我就要回到家了，很快就要回到家了!

在回到家之前，我要把那些辨不出來自哪里的看不到的利箭，一根根從身體上拔去。我不能把它們帶回家去，一根也不能!

我終于摸到了門，我多么熟悉的門啊!

從門縫里，我聞到了兒子奶味的呼吸，我聽到了妻子愛撫兒子的聲音……

燕子

藍天。白云。微風。若隱若現的星星。

天空，沒有一絲多余的東西，真的沒有。它悠然、寧靜。

但很快。一只燕子，閃進其中!

一只燕子，讓陽光，突然就燦爛起來!讓天空，突然就變得更加遼闊、空曠!卻讓緊張，馬上在空氣中彌漫、飄散

一只燕子，忽然上升，又猛地下墜。我感覺到，它還在下墜、下墜!就快要墜進我平靜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