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繼女兩重天：火災中良知灰飛煙滅

紀　怡

2004年11月2日，黑龍江省大慶市薩爾圖區(qū)人民法院審判庭，氣氛凝重，一起后媽涉嫌失火案正在這里審理：同年2月3日，一場火災奪去了一個5歲女孩花蕾般的生命，而與女孩同睡一床的后媽及其兒子卻奪路逃生。更令人憤慨的是，事發(fā)時，后媽竟隱瞞女孩被困火場的事實，最終延誤了救援時間。

躺在后媽身邊：5歲女童活活燒死

同是母親，這個后媽為什么只想到搶救自己的孩子?而女孩的親生母親又是怎樣將后媽推上法庭的?隨著審案的深入，一個社會問題被逐漸揭開……

2004年2月5日下午，正在大慶市一家飯店打工的尹秀萍，突然接到侄子從老家安達市火石山鄉(xiāng)打來的電話，讓她馬上回家。尹秀萍忙問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侄子吞吞吐吐地說，她5歲的女兒姜陽被火燒傷了。

尹秀萍今年34歲，幾年前與同鄉(xiāng)青年姜德山結婚，生下女兒姜陽。尹秀萍把女兒當成掌上明珠，備加呵護，也舍得在女兒身上花錢。而姜德山從小過慣了苦日子，對尹秀萍的做法甚為不滿。由此，兩口子經(jīng)常爭吵。尹秀萍一氣之下，于2002年10月帶著女兒離家出走。母女倆在呼瑪縣一個親戚家落了腳，找了份給人當保姆的差事。在外顛沛流離一年后，尹秀萍母女回了家，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此時，姜德山已經(jīng)與大慶市離異女子單曉華公開同居了。姜德山一見尹秀萍便提出離婚。理由是尹秀萍不會持家，而單曉華是一個懂得節(jié)約的人。尹秀萍不想離婚，只好使出殺手锏：“你真要離也可以，孩子給你。”她的本意是用女兒留住姜德山。不料，姜德山一口應允。

2003年12月24日，尹秀萍迫不得已地與姜德山辦理了離婚手續(xù)，而女兒姜陽判給了姜德山。

此后，女兒就成了尹秀萍唯一的牽掛……

聽說女兒被火燒傷，尹秀萍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沖出飯店，直奔安達。

天黑之前，尹秀萍趕回了家，發(fā)現(xiàn)姜德山正耷拉著腦袋在等她。尹秀萍忙問女兒怎么樣了。這時，尹秀萍的哥哥悲痛地說，小姜陽已在火災中喪生了。尹秀萍號啕大哭，抓過姜德山就廝打起來。“你該殺！我把女兒交給你好好的……”

姜德山等尹秀萍哭夠了，才嘆口氣說，2004年2月3日晚上9點，他外出卸車，家里剩下單曉華及其10歲的兒子和姜陽。深夜11點左右，他突然接到單曉華的傳呼，說家里著火了。當他趕到家時，消防隊已將火撲滅了，而女兒已在火災中喪生。

第二天一大早，尹秀萍在哥哥陪同下，和姜德山一道返回大慶單曉華的租住地。在火燒后的廢墟旁，尹秀萍抱起雪地上女兒黑炭般的尸體，哭得死去活來。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離開女兒僅僅41天，孩子竟葬身火海。

這時，看到慘死女孩的親生母親來了，鄰居們紛紛圍過來，一個個神色凝重，爭著向尹秀萍講述他們所知道的一切……

發(fā)生火災的是一間長6米、寬4米的磚木結構房屋，一道火墻將屋子隔成里外兩間，進門處用木方和膠合板隔了一間廚房，姜德山與單曉華及兩個小孩就住在外間，里間住著單曉華妹妹單曉英一家三口。

當晚22時30分左右，房東安大嬸正在家里和幾個鄰居打麻將，突然聽到外面有人喊：“著火了!”幾個鄰居忙跑到屋外，只見單曉華租住的房子正往外冒濃煙。鄰居們趕緊拿盆潑水滅火。安大嬸趕忙回屋打電話報警。這時，單曉華抱著自己10歲的兒子來到安大嬸家。安大嬸發(fā)現(xiàn)單曉華的兒子身上包裹著兩層棉被，隨口問：“屋里還有人嗎?”單曉華說：“沒有了，全都出來了。”這時，單曉華的兒子突然說：“妹妹還在里頭呢!”單曉華連忙用手捂住兒子的嘴說：“小孩子知道個啥，別瞎說。”說著，將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

當時，安大嬸誤以為孩子說的妹妹是單曉華的妹妹單曉英，急忙跑出屋子，要去救人，卻被鄰居張大媽一把拉住，安大嬸對張大媽說：“單曉英還沒出來，要是燒死了，我這個房東可麻煩了。”張大媽告訴他，單曉英出來了，在老冷家里呢。安大嬸忙跑到鄰居冷家，果然看見了單曉英一家，她這才長松了一口氣。

驚心動魄的十分鐘后，消防隊員趕到火場，火勢漸漸被控制。一個消防隊員進屋問單曉英，著火的屋里是否還有人。單曉英說：“好像我姐夫家的孩子還沒出來。”大伙這才得知，姜德山的女兒在火場一直沒有出來。

消防隊員立即冒火進入室內(nèi)搜尋，最終在酸菜缸與床的縫隙間找到了已死亡的姜陽。

艱難查證：親媽鐵心為女兒伸冤

聽完女兒慘死的過程，尹秀萍悲痛欲絕。然而令她驚愕的事情還在后面。

鄰居們告訴她，姜德山將女兒的尸體抱出來后，放在雪地上，就再也沒有多看一眼，而是匆匆用自行車馱著單曉華向醫(yī)院奔去，說是單曉華的手給火燒出了泡。兩人從醫(yī)院回來后，姜德山馬上到一鄰居家借鎬，說要掩埋女兒的尸體。鄰居感到有些奇怪，孩子剛被燒死，怎么就急著埋掉?因此拒絕了他。其他鄰居聞訊后，也都出面阻止姜德山。后來，市消防科的同志趕來，明確告訴姜德山：孩子親媽不到場，不能處理尸體。

第二天，姜德山和單曉華突然匆匆來找安大嬸，說：“你是房東，火災這件事你想公了還是私了?要公了，咱們就向公安局報案，是你私接天然氣才造成大火的，可能要負刑事責任。要私了，你就得給我們拿6萬塊錢來。”安大嬸非常氣憤，把他們罵了出去。

尹秀萍深感震驚。她拭去淚水，再次抱過女兒的尸體，仔細察看起來。突然，她在女兒的后腦處發(fā)現(xiàn)一個小洞，腦漿都流出來了。這個發(fā)現(xiàn)使得尹秀萍疑竇頓生。為什么從床頭到門口只有1米的距離，5歲女孩卻沒能穿越，最終被大火吞噬，而單曉華母子與其妹妹全家都能火海逃生?火災第二天，理應處于悲痛之中的姜德山和單曉華又為何急匆匆地找房東要“私了”?大火剛被撲滅，他們?yōu)槭裁匆庇谘诼衽畠菏w?女兒腦袋后面的小洞又是怎么回事?一連串的問號在尹秀萍的腦海里翻騰。她覺得女兒的死并不簡單。如果女兒是在火災前死亡，那么誰是兇手?而單曉華見死不救導致女兒死亡，單曉華是否應該承擔相應的責任?

尹秀萍決定對女兒的死進行調(diào)查。她想到了前夫。她想，姜德山畢竟是女兒的父親，如果他還有良知，此時應該站在自己一邊，為女兒討個公道。她強忍悲憤，找到姜德山。

尹秀萍不知道，姜德山在女兒遇難后，也早已開始后悔和內(nèi)疚，他覺得對不起女兒，對不起前妻。通過這件事，他也看清了單曉華自私、狹隘的真面目。這幾天，他其實一直在猶豫，是否要與前妻站到同一條戰(zhàn)線上。得知前妻這些日子的艱辛奔波后，他的良心深受譴責。他向尹秀萍道出了心中的猜想。

離婚后，姜德山將女兒一直放在奶奶家。1月27日，他在母親家過完年，才把姜陽帶回大慶，交由單曉華照管。女兒特別懂事，管單曉華叫媽。自此，一家人的平靜生活被打破了。一次，單曉華與他

吵架說：“這回咱倆算過到頭兒了，本來日子就緊巴巴的，再添一口，咋活?”后來又說：“要不你帶你的孩子搬出去，要不我領我孩子出去。”姜德山說，當時心粗，并沒把單曉華的話當回事，現(xiàn)在看來，單曉華真的把他的女兒當成累贅了。

良心發(fā)現(xiàn)的姜德山終于和自己站到了一起，這多少讓尹秀萍感到些欣慰。

在一個晴朗的星期天，尹秀萍和姜德山將尸檢后女兒的尸體拉到了家鄉(xiāng)火石山旁，找到了一個青山碧水的位置掩埋。女兒入土后，尹秀萍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個小墓碑，莊重地立在了女兒的墳頭上。姜德山愣了一下，他并沒有想到前妻會為女兒準備墓碑，更沒有想到墓碑上刻寫的是這樣的碑文：“愛女飄零去，母心萬刃屠。不伸女冤屈，枉為親父母。”讀罷，姜德山忍不住撲倒在女兒墳前放聲大哭……

此時，尹秀萍已經(jīng)沒有了眼淚，她拉起姜德山，像是對女兒，又像是對前夫說：“如果哭能減輕心中的自責，我寧可哭上一輩子。當父母的沒有安置好孩子，已經(jīng)犯了大錯，只有拼盡全力，讓冷酷和麻木的人受到懲處，才算是真的做到了向女兒贖罪啊!”

尹秀萍的話，深深地震撼了姜德山，他止住哭聲，用力地握住了前妻的雙手……

安葬完女兒后，姜德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開始協(xié)同尹秀萍為屈死的女兒四處奔波。兩人多次到有關部門以單曉華間接殺人為由，要求立案，但都沒有結果。4月初，尹秀萍找到大慶市紀委，此事引起了市紀委領導的高度重視，有關部門迅速成立專案組。

專案組經(jīng)過調(diào)查，確認找房東“私了”和急于埋尸系單曉華和姜德山害怕被迫究責任而產(chǎn)生的想法。而姜陽后腦上的洞，是碳化的顱骨凍在地上，在搬運時撕裂造成的。姜陽系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但是，這并非意味著姜陽之死與單曉華無關。檢察機關認定單曉華涉嫌失火罪。很快，薩爾圖區(qū)公安分局對單曉華做出了刑事拘留的決定。然而，此時的單曉華已不知去向。

抓不到單曉華就無法為女兒伸冤。尹秀萍焦急萬分。一天，姜德山突然接到單曉華的一個傳呼，向他打聽尹秀萍告狀的事。姜德山放下電話，即將此信息告知尹秀萍。尹秀萍立即讓姜德山回電話穩(wěn)住單曉華，并弄清她的藏身地點。然后，她向公安局跑去……

法庭交鋒：狠心后媽自食惡果

2004年5月18日，薩爾圖區(qū)公安分局將單曉華抓獲。5月30日，薩爾圖區(qū)人民檢察院以涉嫌失火罪對單曉華批準逮捕。

10月12日，薩爾圖區(qū)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單曉華涉嫌失火罪一案。10時30分，單曉華被帶上被告席。尹秀萍是第一次看見單曉華，想到她也是個母親，尹秀萍的心像打碎了五味瓶。她緊緊地盯著單曉華，似乎想要看透同為母親的她，那母性包裹下究竟是怎樣的靈魂。

公訴人訴書中認為，在這起看似乎常的火災中，單曉華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起訴書中寫道：

與其同居的姜德山出去干活后，單曉華沒有管理好爐具及火源，導致木門被烤起火，進而導致5歲的姜陽被活活燒死。單曉華作為無精神問題的成年人，本應預見用天然氣取暖可能造成的嚴重后果；

火災發(fā)生時，單曉華帶著自己的親生兒子逃出火海，置同宿一炕的姜陽于火海中不顧；

單曉華帶著兒子逃到房東安大嬸家，當人們問及起火的屋中是否還有人時，早曉華沒有說話。當她10歲的兒子說“妹妹還在屋里”時，單曉華連忙用手捂住兒子的嘴。此情節(jié)有單曉華的鄰居指證；

在消防隊員前來救火時，作為主要當事人的單曉華沒有明確說明屋內(nèi)還有5歲的女孩姜陽，以致延誤了最佳救援時間。

公訴人最后說：“被告單曉華犯有失火罪，應該負擔相應的刑事責任。”

在隨后的法庭調(diào)查和辯論中，原、被告雙方交鋒激烈。火災是由臥室的木門引燃的，用于取暖的天然氣管道(即火源)延伸在火墻里，正因為木門打開著，并靠近火墻過久才被烤燃，釀成了致姜陽死亡的火災。公訴人及原告辯護律師認為，單曉華應該能預見到這種后果卻還將門開著，有疏于管理火源的責任。

對此，單曉華辯解說，自己家從來都是開著臥室門睡覺，而且門是姜德山臨走時開的，她只是過去又用磚頭將門掩了一下，以利于姜德山回家時進屋。

姜德山立即反駁說，他走時只是將門開了一道縫，并未將門貼近火墻。單曉華面對“丈夫”的反戈一擊，回以一個復雜的眼神。

原告辯護律師認為，著火時，如果單曉華肯伸出援手，哪怕是叫醒姜陽，姜陽都不會被火燒死。單曉華辯解道：“我當時被火燒蒙了，不知道該怎么辦。”

公訴人稱，公安機關詢問單曉華的兒子是怎么逃出火海這個問題時，單曉華的兒子說，有人把他推醒了。公訴人及原告辯護律師認為，按常理推斷，這個叫醒單曉華兒子的人，應該是單曉華。單曉華既然能想到喚醒自己的兒子，卻怎么想不到喚醒臥榻之側的姜陽呢?這時，姜德山補充說：“就是她存心不想救!我們四人一直睡一個炕上，我女兒緊靠門睡。然后是我，然后是單曉華，然后是單曉華的兒子。如果單曉華要下炕，必須跨過我女兒……”

關于單曉華帶兒子逃到鄰居家后，是否有單曉華的兒子說“妹妹還在里面呢”，而單曉華用手捂住兒子的嘴這一情節(jié)，雙方爭淪也比較激烈。單曉華說這一情節(jié)根本不存在，她對鄰居說過屋子里還有兩個5歲的孩子(包括其妹妹的孩子)。而公訴人指出，從公安機關的調(diào)查結果來看，單曉華根本沒有說過“屋子里還有兩個5歲孩子”這句話，相反，其鄰居卻證實了她用手捂住兒子的嘴這一情節(jié)。

庭審中，尹秀萍始終盯著單曉華。而單曉華自始至終都沒有勇氣抬頭看尹秀萍一眼。

“你為啥把自己的孩子救出去，把我的孩子留在了屋里?”這是尹秀萍問單曉華的僅有的一句話。而單曉華一言不發(fā)，用沉默對抗著尹秀萍。這是同為母親的兩個女人在法庭上的唯一的正面交鋒。

法院審理認為，在火災發(fā)生后，單曉華并未采取有效措施及時對姜陽實施援救，故已構成失火罪行為主體。

2004年11月2日，大慶市薩爾圖區(qū)人民法院依法對單曉華做出一審判決：(1)，被告單曉華犯失火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2)單曉華刑事附帶民事責任，需要賠償尹秀萍人民幣44559．2元。

2004年11月5日，尹秀萍與姜德山相攜來到了女兒的墓地。尹秀萍流著淚，把判決書，連同女兒生前最喜歡的唐老鴨娃娃一齊點燃。寒風中，一個母親的希望隨著祭奠的煙灰隨風而去……

黑龍江焦點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韋良月認為，一個人在危急關頭選擇先救自己的孩子，這從母親的角度講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當你有能力和條件同時救助另一個身陷險境的孩子，而你卻不肯伸出援救之手，以致見死不救，于情于法都是說不過去的。當下社會，再婚家庭比例逐年增大，有的再婚家庭將繼子女當作了累贅、絆腳石，由此引發(fā)的糾紛也呈上升趨勢，這已經(jīng)成為一個社會問題。作為再婚的繼父母應該將心比心，像對待親生子女一樣，善待與你共同生活的繼子女。這不但是為人父母者的本分，更是穩(wěn)定再婚夫婦感情的必要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