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目光和時間更貼近

龐　白

這是一本讀起來讓人解氣、舒服而且不禁激情的書。我想詩人劉春寫下書中的大部分文字時，他是痛快的。這種痛快，讓我想起林白在一篇文章中寫過的句子：把自己寫飛，這是我最后的理想。把自己寫飛，對于一個寫作的人，是多么讓人羨慕又是多么高遠的境界!把自己寫飛的人，是幸福的人，內心舒爽的人。讀劉春的詩文時，在他的痛快的文字里我偶爾會涌上這樣的想法，他可能在某個寫作的時段里曾把自己寫飛，痛快地飛過。

以飄逸的筆法在時間里書寫嚴肅的命題，這有點像武俠電影里的高手過招：用比舞蹈更美的招式，在生死中出入。所以看到劉春把自己的這本書定名為《讓時間說話》，我有點替他擔心，畢竟時間不好說話的同時，在每一個人的心里的標準也不盡相同。

在當前這個物欲橫流、道德淪陷的時代，是誰在在乎時間說話?是誰在在乎時間審判?換句話說，是誰在在乎真誠和虛偽!這本是非常應該弄明白的事情，但時至今日，真的還重要嗎?

時間不好說話，但我相信時間也不會沉默，時間終將會說話，或者時間終將會有替它說話的人。因此更多的時候，時間如流水，靜靜地流，流過山川，流過一切我們目光所不能觸及的領域，從清澈開始，變得混濁。然后不知道混濁的流水又是用多少時間，用多少種過濾的方法，把自己流清!時間會把事實一一梳理，一切都會澄清得見底。

劉春用他的方式，用這樣的書，正在做的就是這一份他理解后的替時間的發言、梳理和澄清的工作——相對于時間而言，可能沒有大用處，但對于小范圍(文藝圈)而言，我以為大有俾益。從這個角度來說，劉春做的這份工作，不但需要激情，更需要勇氣。

如果說對激情我可以冷眼旁觀，那么劉·勇氣卻不能不心懷敬意。

尤其是身為詩文圈中人，敢于說話，敢于坦言自己的觀點，不左右于傳統和成見，甚至向傳統和固有的認識發起挑戰，對文化現象進行大膽審視和批評。姑且不論觀點對錯，深淺程度如何，在“一團和氣”的文壇中，敢于亮觀點，已是難得，就更不用說敢于批評了。我認為這是這本書最重要也是最有價值的部分。同時他對經典作品的重讀和闡述，條理清晰；對詩友作品、情誼的表述，情景交融；對生活細節的挖掘，細膩深入，也為這本書平添了份量，讓全書富于情趣而可讀性倍增。

梁平先生說：“劉春的批評文字是屬于劉春自己的，是一種鮮活的聲音，是獨立思考后的獨立判斷。他的敏銳和率真體現在他書中不管涉及任何人，任何事，都見真性情，有好的說好，有不好的就說不好，所以讀來備感親切。”我認為梁平先生的評價差不多同樣代表了我的想法。

但是再一次讀完這本書的時候，我不知不覺又涌上另一種感受，這種感受里有遺憾、安慰、喜悅……我至今分不清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周雄澤先生在《讓時間說話》的序言里這樣寫到：“出手重一點吧，劉春。我覺得你的準備工作已經相當充分了，該讓我們更多地見識你的見識，思考你的思考，沉重你的沉重，燦爛你的燦爛。”這樣的期望，不能說沒有道理，但我不太贊同。雖然可能因為詩人的內心深處總是柔軟的、寬容的，靈魂里總有一種柔情和關懷徘徊，讓詩人劉春對人對事難以做到絕決和不留任何情面。作為一位優秀詩人的劉春沒有達到“專職”文藝批評者或是旁觀者希望達到的更高的批評深度。但這不是劉春的錯，而且這并不是錯與對的問題。劉春只是以一個詩人的眼光審視這個社會，審視他接觸到的、感想到的或者身處其中看到的東西而已。詩人不是用來深刻社會的，詩人是以目光撫摸和溫暖靈魂的，無論詩人寫下的那些文字被稱為散文或者隨筆，或者其他什么體裁，它的底色和質地并沒有改變，與詩的精神一脈相承，就足夠了，就可以在時間的流水中透徹和獨特了。我不認為這樣的透徹和獨特比諸如“深度”遜色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