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濤韻與浪花之間

倪俊宇

燈塔老人

一桀騖的馬群狂奔而來……

捶撻云天的怒濤，濺起一滴鐵血!

在生與死的邊緣，一只鐵臂，托舉起一顆不馴的心。

二孤寂與單調，以驚人的方式沉積成百十級窄小坎坷的石階。

遐想，掛在浪尖；鷗翅，在眼瞼開花。

一壺老酒，芬芳你的四季；礁壁上，種植了你濤吼般的漁歌……

所有的夢，枕著濤聲。一半沉落海底，一半化作流云。

三你是在與潮聲長談黑與白的辯證么?

一把不倦的斧，開鑿著堅厚的夜色。

呵，任歲月浸漫額頭，沖出潮汐擦痕，你卻始終沒有熄滅過對風帆的諾言。

沙灘上倒扣的船

一起歲月嘆息的沉重。

轟隆的濤吼與旋轉的驚險，自背脊滑下，遁逸于遠方。一切歸于闃寂。倒扣的船，讀沙灘成空白。

二掠挾颶風的海鳥翔成箴言。斷櫓與裂舷銘勒黑色狂潮的啟迪。悸恐的眼光隨破帆隕落如黃昏星，但仍閃爍于意念……

沒有讓腥藻繁生于眼眸；

沒有讓牡蠣子充塞耳廓。

你不愿遠離那柔媚的蔚藍多情的蕩漾；

你更不愿遠離那狂愛的洶涌野性的溫存和抗爭后的快感……

三總是躬踞于咫尺，諦聽那一陣緊似一陣的靈魂的呼喚，折疊起風與濤的嘯嚎。

等待著一躍，航跡撫平波峰與浪谷。

——燦爛云海，遂襯出一個扛負滿海濤聲的漁夫的脊梁。

古錨

一有銹跡斑斑的濤聲，鏗然自遠而近……

折疊于層層礁巖。歲月剝蝕如鱗，紛紛飄人夕照蒼黃的哀嘆。

二百年的日月與故事，悄然長成海藻繁亂的胡壩。

鷗翅旋起又落下，以鳴聲讀你。

哦，啟航的歡聲，埋在哪一層沙礫?

那驚駭的嘶吼呢，那抗爭的吶喊呢，是否已臥成望海石?

三潮漲潮落，時間在水流中老去。惟有那不泯的信念，仍緊攫著這片海域。

而將帆篷上風暴的嘯嚎，舷板上駭浪的狂叫，銘成道道水痕，如一條條咸腥的額紋，一疊疊航海志的篇頁，一聲聲號子……

黑礁

一一粒看慣黑夜的眸子，浸泡于咸澀的盈盈淚水之中。

讀旋上又落下的鷗群寫意于海天蒼茫；

讀升帆的螺號點燃簇簇漁火的亢奮；

讀駭浪記錄于斷舷上的靈與肉的廝搏……

潮汐輪回，歲月自皺褶中逝去。蒼老了初日與弦月，孤寂了踽踽而行的雷公蟹與幾圈藻苔。

二哦，黑礁!你兀立依然。

你無緣于森森林莽中的翠綠鳥鳴，無緣于款款清泉畔的爛漫山花。

可有海鳥銜來一粒草籽，撫慰你靈魂的獨吟么?可有半片流霞飄來，撒幾朵微笑嫣紅你的額角么?

三哦，黑礁!

風暴終于遁逝，驚濤終于退去，你又兀立于歲月的頂端。

總有一陣又一陣的陽光，拋灑于你的周遭，成不凋的花朵；總有縷縷拌和熱汗的漁歌，粗獷你的縫隙與棱角……

老人與斷櫓

一夕陽以暗紅的凝重，勾勒漁歌的粗獷。裂痕深刻著斷櫓，折疊起海的喘息……

太多的漩渦，磨去清晰，隨歲月流進你的眼窩，波紋從櫓把浸漫上頰額。

把斷櫓凝視成折足的時針，聾耳里就澎湃一聲聲升帆的螺號，一聲聲趕網的吶喊，一聲聲風暴的嘶吼和舷板斷裂的驚險……

二臉皺蕩開，一片海揚起波圈。

你走向海。

斷櫓拄著濤音，與海岸線構架成人生的坐標。在蔚藍的平面上，你種植過趕汛的季節，種植過鱗鰭的森林，種植過綿綿的眷念和用海碗稀釋的驚悸……

追索的軌跡未因歲月而淡漠。

但此刻，你任由潮頭淡化咸腥與颶風銘烙的記憶，任由不羈的血氣把落日染紅……

三終于，你把斷櫓投向燙船的火叢。

暮色，竄起一蓬又一蓬火。

于是，從渾濁的瞳仁，升騰起又一個啟錨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