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墨邊境的貓鼠游戲

柏　子

時針指向晚上８點３０分。時近盛夏，亞利桑那州的太陽還沒有落山，淡淡地散發著最后的光亮。埃瑪·薩洛蒙·吉耶梅靠在工字鋼焊成的柵欄上，在她身后，３個孩子躲在邊境探照燈照不到的塹壕死角里。在柵欄的另一邊，不時傳來美國海關越野吉普的轟鳴。決定冒險之前，埃瑪已經發現，美墨邊境沿美國的一邊，已經提高了警戒。

路上漸漸空曠，埃瑪飛奔回塹壕，４歲的孩子抱在懷里，１２歲和８歲大的兩個緊緊跟在身后，一家人開始用令人驚訝的速度翻越柵欄，跳進另一側的塹壕。在攝像機的鏡頭下，只看到一團黑影一閃而過。

然而，這仍然無法瞞過訓練有素、經驗十足、時刻處于高度警備狀態的美國海關警察。警報拉響了，尤利西斯·杜戎斯警官的手電筒，很快就發現了在塹壕底部縮成一團的母子４人。埃瑪徒勞地用手遮住孩子，心情沮喪到極點。

尤利西斯的母親是墨西哥裔，自己也有一兒一女，看見埃瑪，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每次出勤之前，”他說，“我都在褲兜里塞一大把糖果，為的是遞給偷渡者的小孩。”可是這天晚上，尤利西斯忘了帶糖，為此他懊惱不已。

在邊境檢察官面前，埃瑪自稱來自墨西哥南部的格雷羅州（距離美墨邊境２５００公里），越過邊境之后準備找個好心人，搭他的順風車前往菲尼克斯（鳳凰城）。為了達到目的，她已經和孩子走了三天兩夜。最后，她否認這件事與蛇頭有任何瓜葛。

埃瑪的這一套老生常談，早就把檢察官的耳朵磨出了繭子。就在這天，從晚上６點半到８點半兩個小時里，亞利桑那州僅靠近道格拉斯市這一側５００米長的邊境線上，美國海關已經抓住了差不多２０個偷渡者，大家異口同聲，和埃瑪講的一模一樣。

邊境檢察官最后還要問她一個問題：“你是不是準備非法進入美國邊境？”

“是。”埃瑪用西班牙語回答。這個聽起來“傻乎乎”的問題，卻是程序上的要求。檢察官必須通過這個問題，確認被詢問者違法入境的事實。

亞利桑那州，

通往夢想的大門

我們這天晚上看到的一幕，是美墨邊境的家常便飯。每年，差不多有１００萬名偷渡者在邊境線上落入美國海關之手（其中５０萬人在亞利桑那邊境被捉），另外還有同樣多數目的偷渡者幸運地闖進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國家。

最近，參加到偷渡者行列中的人越來越多，而且越來越年輕。偷渡者多是來自墨西哥和中美洲國家的窮苦農民，靠種植玉米和咖啡為生。最近幾年，玉米和咖啡市場持續低迷，讓他們日漸窘迫，只得鋌而走險，到邊境線上去碰運氣。有些墨西哥老百姓，甚至以家庭為單位，舉家遷徙。

于是，緊鄰墨西哥邊境的亞利桑那州，成為偷渡潮的最大承受者。每天，平均６０００名偷渡者嘗試通過這個州穿越邊境。在墨西哥邊境城市，偷渡甚至已經發展成一種生意，為埃瑪和其他偷渡者準備的落腳點，布置得干凈舒適，甚至還有電視可看。

埃瑪后來承認說，她在墨西哥向“郊狼”（美墨邊境的蛇頭）交納了１５００美元之后，被帶到邊境的。“郊狼”原先許諾，帶領埃瑪和其他人越過邊境之后，會有一輛皮卡接應她們前往菲尼克斯市。假如不是美國方面加強了警戒，埃瑪是不會被捉住的——這也是她當初肯花錢尋找“專業”人士幫忙的一個原因。

在所有偷渡者中，埃瑪其實是個特例，她身上有錢，否則不可能帶著３個孩子“闖關”。絕大多數偷渡者，抵達美墨邊境差不多已是一文不名，不得不選擇更為冒險的路線：穿越沙漠地帶潛入美國。即使走這條路，也非得當地有經驗的“郊狼”帶路才行得通。

有邊境的地方，

就有希望

６月１５日，星期三。阿圖羅·羅爾丹·桑德斯開著自己的皮卡，從家里駛向邊境。在這個季節，每天都會聚集１０００名左右的偷渡者，等待阿圖羅和他的同伙把自己運到所謂的“圣－米歇爾大門”。這是位于沙漠深處的一處偷渡通道，一個橫跨美墨兩國的印第安人保護區恰好被邊境線一分為二，為方便印第安人自由往來，邊境線不得不留出一些缺口，也為偷渡者提供了天然的過路通道。“圣－米歇爾大門”，就是其中之一。

阿圖羅所走的這條路，被稱為“移民之路”。塵土飛揚的小路兩側，到處可以看見露宿的人群。破爛的衣褲掛在臨時支起的晾衣架上，空酒瓶在地上滾來滾去，孩子和大人圍著皮卡擠來擠去。沒過一會，阿圖羅就湊夠了一車，直接把他們帶到５公里之外的通道口。

工字鋼焊成的柵欄，在這里出現一處８米寬的缺口，位于美國的一側，攝像機的監視鏡頭時刻睜著眼睛。邊境上巡邏的警察，就像尋找老鼠的家貓，永遠和偷渡者玩著你來我往的捉迷藏游戲。每隔３０分鐘，就有一輛警車從“圣－米歇爾大門”旁邊呼嘯而過。警察會跳下車來，仔細辨認沙地上錯綜復雜的車轍，追蹤目標一旦確定，一場天地大圍捕馬上開演：地上，越野吉普從四面八方趕過來；天上，黑鷹直升機提供強有力的支援，僅憑兩只腳逃命的偷渡者，很少有人漏網。

然而永遠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墨西哥邊境上的“郊狼”為了對抗美國邊境警察，漸漸組織起來。他們派人潛入邊境線美國一側，窺伺對手的出警規律、路線、以及搜捕戰略。有時，“郊狼”打發許多小孩，隔著鐵絲網向美國一側投擲石塊，吸引警察的注意力，卻在另一處地方把大批偷渡者送過邊境。隔著窄窄的國境線，二者彼此研究、對峙，無論邊境線使用什么材料隔開——工字鋼還是鐵絲網——邊境所在的地方，就是希望的所在。

不成功，便是死亡

下午１點３０分，“圣－米歇爾大門”附近的攝像鏡頭，捕捉到大批偷渡者的身影。這些準備趁著黑夜掩護非法入境的家伙，沿著邊境線稀稀落落地散開。天色尚早，稀疏的樹蔭底下，他們“悠閑”地坐下來等著太陽落山。對他們來說，無論前進還是后退，結果大概都差不多。相比之下，跑到美國去謀生甚至發跡，機會可能還要多一些。

天剛剛擦黑，隊伍就出發了，這時沙漠的地表溫度仍然可以達到攝氏４０度，大家已經筋疲力盡。每當有人想打退堂鼓，阿圖羅就欺騙他們說，只要再走３個鐘頭，就可以跑出沙漠，進入安全地帶。然而真實情況卻是，這段路程通常會走３天３夜，而且隨時面臨被美國警察抓住的危險。

假如只是被美國警察抓住被遣送回墨西哥，這還算運氣。一旦深入沙漠腹地，偷渡者的一條命，就完全掌握在“郊狼”的手中。兩天前，兩個偷渡客從“圣－米歇爾大門”逃回到墨西哥一側，臉上帶著可怕的血痕。原來，他們沒有湊足偷渡費就跟隨“郊狼”出發了，接下來發生了什么，大家可想而知。就算“郊狼”對偷渡者客氣，惡劣的地形和天氣，也足夠對偷渡者的命運構成考驗。今年剛剛過了一半，就有１００多名從“圣－米歇爾大門”走出去的偷渡客命喪黃泉。低溫和脫水，是導致死亡的兩大兇手。

５９歲的“郊狼”阿圖羅，在邊境從事這個行當，已經積累了３０年的經驗，心腸被磨練得非常堅硬。每次把偷渡者帶過邊境，他絕口不提路上的艱苦。經驗告訴他，不會有人聽從他的勸告，他惟一可以做的，只是憑借經驗讓大家盡量遠離危險。“差不多天天和他們打交道，”望著一群又一群準備越境的偷渡者，阿圖羅若有所思，“我幾乎可以僅憑長相和穿戴，就準確判斷出他們來自南美洲哪個國家。看著他們的臉，你就可以知道，貧困在南美洲，究竟扮演著什么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