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洛麗絲的圣誕禮物

秋暮寒

對我和孩子們來說，那年的圣誕節是我們所經歷過的最困難的圣誕節了。像平時一樣，我們最缺的就是錢。我實在不知道如何才能湊到足夠的錢給我那8歲的兒子特拉維斯和11歲的女兒朱莉買幾樣圣誕禮物。為了生計，我拼命地工作，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回到家里渾身就像散了架似的，因此，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力氣來布置裝飾房間或者籌辦真正的圣誕節慶祝活動。

我成為單身母親已經八年了，各種困難對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幾乎占據了我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那一年，由于某些原因，我感覺那種困難更加嚴重，生活更加難熬。那年的12月22日，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從公共汽車站往家走，其實，那所謂的“家”只是租來的一間很小的房子。我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頭縮在衣領里，以抵擋寒冬時節的冷雨。我一邊走一邊沮喪地注視著路兩邊那閃爍的彩燈和絢麗多姿的草坪。我多么希望這些溫暖、明亮、洋溢著歡樂氣氛的家中能有一個是屬于我的啊，那樣，我就可以推開門，走進我的房間，踢掉鞋子，然后就上床好好地睡上一覺。

我的時間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的，連一點兒閑空都沒有。白天，我在一個家具公司當秘書，晚上，我得到附近的專科學校去上夜校。為了補貼家用，我還為報社送報紙。從每天凌晨的4點鐘，我忙碌的一天就開始了。首先我要把報紙送到各位訂戶的信箱里，然后我還得回到家里，伺候孩子們穿衣服起床、吃早飯，并要把他們送到學校，接著，我就得匆匆忙忙地去趕公共汽車上班。當結束了辦公室里緊張忙碌的一天之后，我就急急忙忙地趕去上課，下課之后又馬不停蹄地往家趕，到了家之后就開始做晚飯，吃過晚飯之后接著就伺候孩子們上床睡覺。只有在我把衛生打掃好、把碗碟洗干凈之后，我才能靜下心來做作業。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朱莉和特拉維斯歡蹦亂跳地從鄰居家跑出來迎接我，他們一邊跑一邊嚷著：“哦，媽媽！您一定猜不到我們今天都干了些什么？”接著，他倆就爭先恐后地搶著告訴我白天在臨時保姆家里的情況。

“好了，孩子們，過一會兒再說！”我一邊摸索著鑰匙一邊對他們說，心里默默地為他們祈禱著：“哦，上帝啊，請您保佑我的孩子們！”雖然快到圣誕節了，我們家里卻看不出有多少圣誕節的跡象，起居室的墻角甚至連一棵稍做裝飾的圣誕樹都沒有。唯一能夠顯示出一絲圣誕跡象的就是兩只用閃光紙和膠水做成的閃閃發光的紙天使，那是孩子們在學校里上手工課時做的。但是此時它們看上去卻令人感到非常難過，似乎是在無聲地向我宣布我還有成堆的衣服要洗。“唉，什么事都得我自己一個人做，”我一邊從冰箱里拿出一磅碎牛肉一邊想，“真希望有個人能來幫幫我，哪怕就一次也好啊！”

幾分鐘過后，由碎牛肉、胡椒粉和洋蔥放在一起烹調的菜已經在爐子上發出了“咝咝咝”的聲響，而意大利式細面條湯也已經在鍋中沸騰了。“雖然這算不上什么美味佳肴，但至少它們還算營養豐富，”正當我擦拭灶臺的時候，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朱莉和特拉維斯立刻跑過去搶電話，“嗨！”我連忙厲聲喊，“你們兩個，都不許接！”我實在是累壞了，不想接這個電話。但是最終還是接了，電話里傳來了一位女士的聲音。

“喂，你好，朱莉·特里薩，我是德洛麗絲。”是和我在同一所教堂的教友，在這之前，我們大約只說過一兩次話，她的丈夫最近剛剛去世，就在感恩節前。看來整個節日期間她都要一個人度過了，我不禁對她生出了一些惻隱之心。但是，由于電話是她打過來的，我反倒有些緊張，“她會要求我做什么呢？”我疑惑地想。

她繼續說：“不知道明天晚上你和孩子們愿不愿意到我家來吃飯？”

“她一定是太孤獨了，可是，上帝啊，我該對她說些什么呢？我又能為她做些什么呢？要知道我確實沒有什么東西可給她的啊！”雖然我這么想著，我卻沒有拒絕她的邀請。

第二天晚上，我開著車帶著孩子們如約來到了德洛麗絲家。本來，我還以為她家里一定到處充滿著悲傷的氣息，而且光線比我們家還要昏暗。誰知情況完全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樣，她家里早已經布置得五彩繽紛絢麗多姿了，不僅屋里的每個角落都點綴了五顏六色的彩燈，而且每一棵圣誕樹每一簇灌木叢的上方也都掛滿了彩燈。

當德洛麗絲為我們打開房門的時候，一股溫暖的氣息夾著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圣誕快樂！”德洛麗絲一邊笑容滿面地說。屋里既暖和又舒適，壁爐里爐火在“噼噼啪啪”地響著，壁爐架的旁邊站著一棵高高的、綴滿了飾品的圣誕樹。

“快把你們的外套脫下來，坐下來暖和暖和，”德洛麗絲一邊說著一邊從廚房里給孩子們端來一盤零食。

“她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難過，不過，她這付堅強的面孔也許只是刻意裝出來的也未可知。”我這樣想。

德洛麗絲指著放在墻角的一只箱子對孩子們說：“哎，小鬼們，那里面也許會有你們喜歡的好玩兒的東西。”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跑過去，迫不及待地掀開了箱蓋。只見里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那些東西一直都放在地下室，也沒人玩兒了，落的都是灰，你們倆隨便玩兒吧，”德洛麗絲解釋道。

德洛麗絲的晚餐并沒有什么美味佳肴，只不過是一頓可口的家常便飯而已，但是，因為不是我自己做的，所以吃起來感覺味道非常好。德洛麗絲與孩子們邊吃邊談，從學校的情況一直到他們最喜歡吃哪種口味的冰激凌，可以說是無所不談。她好像非常樂意和孩子們交談，對此我真是滿懷感激。而我卻還一直在等待著她向我敞開心扉傾訴痛苦，然后失去控制放聲痛哭，我呢，則努力地想著應該說些什么話才能夠安慰她。這些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生。

晚餐后，德洛麗絲拿出了一些過時的游戲供我們玩，有壟斷游戲（一種富翁們玩的棋盤游戲）和“快艇”游戲（用擲骰子和記分表進行的）。于是，在這間溫暖的小屋里，在圣誕樹那閃閃爍爍的彩燈下，我們一起玩起了游戲。

每當我與德洛麗絲的目光相遇的時候，我都以為能夠從她的眼睛里讀出她心中的憂郁與悲傷，讀出一種對同情的默默地懇求。恰恰相反，她的眼睛里全都是仁慈和熱情。終于，我也忘記了自己的憂慮，開開心心地和他們一起玩游戲。可能是玩得太開心的緣故，時間竟然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我們該回家的時候了。

“呃，在你們臨走之前，我還有最后一件事，”正當我們起身準備告辭的時候，德洛麗絲說。正像我一直擔心的那樣，她終于要提出要求了，不過我早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哦，上帝，請賜給我合適的話語吧，”我默默地祈禱著。

然而，她一言不發地走到圣誕樹下，撥開樹枝，從里面拽出兩個包裹來。它們的外面都包著一層閃閃發光的包裝紙，還系著彩色的絲帶和漂亮的蝴蝶結。德洛麗絲把一個包裹遞給了朱莉，另一個包裹則遞給了特拉維斯。“這些本來是送給你們的，”她微笑著說，“但是圣誕老人卻把它們放在了我家里。他把你們的地址記錯了，所以我就對他說我會把禮物交給你們的。”

朱莉和特拉維斯高興極了，迫不及待地解開了絲帶和蝴蝶結，撕開了包裝紙，打開了盒子。盒子里裝的是一個填充式動物玩具。如果我有錢的話，會給他們買這樣的玩具的。我簡直就無法相信或者無法理解這位女士的好意。“謝謝您，德洛麗絲，”我激動地說，“您不知道這次拜訪對我來說有著多么重要的意義。”

“哦，快別這么說，朱莉·特里薩，”她仍舊微笑著，但聲音卻有些哽咽，“你不知道，在過去的30年里，每年我丈夫都會給我買來圣誕禮物，并把它們放在圣誕樹的下面。可是，今年，他不在了，再也不能給我買圣誕禮物了，”她停頓了一下，強忍著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繼續說道，“我現在是孤身一人，卻并不孤獨。你看，”她指著彩燈閃爍的圣誕樹以及正在樹下快樂地玩耍的朱莉和特拉維斯，“這就是我今年的圣誕禮物，是我送給自己的。”

那天，我們回到家已經很晚了。當我把孩子們連同他們的填充式動物玩具都安頓上床之后，看到一縷亮光從窗戶的縫隙里照射進來，照在墻上的那兩只紙天使的身上，閃閃爍爍地發著光亮。它們看上去再也沒有昨天的悲傷，還充滿了喜悅，甚至是興高采烈。

許多年過去了，德洛麗絲那年的圣誕禮物卻一直在啟示著我應該如何給予，如何毫無顧慮地與別人坦誠相處并真心實意地獻出自己的所有。我想這一點無論在什么時候都是非常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