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 蘿

記得第一次看見你是在電視里。
你是我們所在城市引進蹦極項目后第一個嘗試的勇敢者。
你站在小山懸崖邊,酷酷的表情,也沒看誰,只是深呼吸,然后一躍而下,飛翔的鳥兒一樣騰空打開你的身體。身體急速墜下,系在腳踝處的繩索在放到盡頭的時候拉住了你,你的身體反彈向上,只見你竟然在空中來了一個翻身然后再次俯沖……
你和你的極限運動給我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因此一個月后當我在朋友聚會中見到你時,一眼就認出了你。當然,愛情是如此美妙,我們一見鐘情,我們相愛,我們相約愛要一生一世。
婚后的你依然熱愛極限運動,當然對這一點我表示支持,我當初之所以對你怦然心動不正是因為那次蹦極嗎?你告訴我,極限有兩層含義,一是一種融入感,人融入自然之中,融入競技的刺激之中,最大限度地發揮自我潛能;另一層含義便是自我挑戰了,目標是“更高、更快、更強”,目標是超越以往的紀錄,超越目力所及聽力之聰體力之完全,超越生理極限。當你對我說起這些時,雙目炯炯有神,目光穿透了我不知飄搖到了何方。
你是如此熱愛極限運動,你將極限運動的“挑戰極限”當作自己的人生座右銘。工作中如此,所以你非常出色;生活中也是如此,和你在一起的閑暇時光滿是探險的快樂;甚至,在我們親密時分,你也是這樣要求自己的。
你告訴我,愛如蹦極。你每次都會牽領著我來到懸崖邊,然后拉緊我的手我們縱身一躍,無比的驚心動魄,仿佛行走在云端,愛情讓巔峰時刻的男女插上了飛翔的翅膀。即使如此在你看來還是不夠的,如同你隨著一次次挑戰自我提高蹦極難度一樣,你飛下懸崖時會在空中做些翻騰、轉體或是360度轉身的高難度動作,于是你希望我可以伴隨你在空中不止是舒展翅膀,還可以繼續變幻飛行的姿勢,或俯沖至繩索強度可以送我們下墜到的最低谷,然后奮力再次翱翔沖上藍天。
親愛的,可是我是疲憊的,墜入深谷已經足以讓我付出全部的力量了,我常常無力再次激昂沖上天空。在我看來,讓自己于喘息中平復凝神聚氣再次出發原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挑戰,親密不是極限運動,大汗淋漓不夠嗎?心滿意足不夠嗎?相擁而眠不行嗎?交頸纏綿不好嗎?一定得要到虛脫嗎?一定得要到精疲力竭嗎?
你告訴我,愛如攀巖。你每次都會全副武裝,準備好繩索、鉤環、鑿釘甚至頭盔手套等等有可能用上的工具,如同你很講究咱們臥室里是否有月色從窗簾邊緣映照進來,是否有音樂聲,是否有鮮花,甚至是否身體上散發淡淡的浴后清香。然后照舊是你牽我的手在巖壁上騰挪跳躍,不斷克服新的艱險,你說我們要頑強要堅韌要攀爬到最高點,你還說得講究柔韌性、節奏感,這樣才能嫻熟地在不同高度、角度的陡峭巖壁上輕松、 準確有力地完成身體的騰挪、轉體、跳躍、引體等動作。
親愛的,可是我是害怕的,一步一登高的攀爬已經讓我無暇再顧及動作的優雅或是輕盈了,我覺得自己沒法分心,更不可能像你一樣,無論什么動作無論身在何處,舉手投足都會帶給人力與美。于是我常常擔心,擔心到根本無法全身心地投入,可越擔心我越能感覺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十分笨拙。
你告訴我,愛如飆車。飆車時講究人車合一,你向我強調兩個人身心合一的重要,完全地忘我,完全地忘物,完全地將自己融入不可知的混沌中,這樣才會有速度。
親愛的,可是我是拖沓的。那是怎樣的速度?要怎樣才能超過風,穿過雨,追逐雷,和閃電奔跑?
你告訴我,愛如潛水。你說,熱愛極限的人都是戰士,要不帶氧氣瓶潛入100多米的海底,漂浮在奇妙的海底世界里,看游戲在身畔的魚兒,五顏六色的海底珊瑚。這需要何等體魄、技能和膽略啊。如同愛的時候屏住呼吸,愛到窒息。
親愛的,可是我是虛弱的。如果真要選擇像魚兒一樣嬉戲,我寧愿我們是兩條相濡以沫的小魚,不用經風波,不要趕浪潮,只是依偎在一起吐泡泡玩兒就非常開心了。
親愛的,我想,愛其實從來都不應該是一種極限運動。
我承認,我向往并且樂于在有的時候陪同你、追隨你,以無比的勇氣和毅力迷醉于飛向天空盡頭,游向無邊無際的深海,哪怕沒有一絲氣力了,哪怕無力自拔了,可是只要有你在,只要在你的身邊,我愿意。
但是更多的時候,在我看來,愛不是體育競技,不是動作項目,它是微妙的,難以言說的,沒有任何可以固定和拘泥的形式,沒有統一的動作程序和需要打破的各項紀錄。所以不要太執著于力度、強度和美感,不要有確切的目標,不要盲目追求打破以往的紀錄,不要精確到各項指標的技術含量,不要累到崩潰邊緣,也不要計較一舉一動是否有如芭蕾舞的優雅。
愛與親密是一種休憩,是一種游戲,它應該是而且僅僅是心心相印的身體表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