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害公式：幸福＝成功等兩篇

林德清　陶江虎

有害公式：幸福=成功

文□林德清

看一檔電視節目，主持人問一陜北放羊娃：放羊為啥呢？答，掙錢；問，掙錢為啥呢？答，娶媳婦；問，娶媳婦為啥呢？答，生娃；問，生娃為啥呢？答，放羊。于是主持人和觀眾開心得哄堂大笑，讓那放羊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得撓撓頭皮左顧右盼。

笑聲緣何而來？概因同情和鄙夷雙重驅使的優越感。因優越而同情，因居高臨下而鄙夷：放羊娃的生活理想如此淺薄，如此原始，如此荒誕不經，而他竟然麻木得渾然不知，多么令人憐惜！

可是放羊娃就真的那么可憐嗎？他的理想就真的那么可笑嗎？我看未必。依在下的觀點，生活的主要基調便是形形色色的“放羊娃”定下的。他們勞作，他們生活，他們傳宗接代，他們生生不息。在這循環往復的過程中，他們享受生活的原汁原味，享受為人的基本幸福元素。他們看到的日落月起沒有被所謂的現代文明所剪亂，他們對蔬果魚肉的新鮮感沒有被所謂的現代健康觀所攪亂，他們的堅強神經沒有被所謂的現代焦慮所搞亂。他們對幸福的理解或許離本意更近，他們感受幸福的能力或許比都市人更強，我們憑什么去憐憫他們？

俯瞰者，憐憫者，歸根結蒂是頭腦里的幸福公式：在絕大部分人看來，幸福＝成功，這是中國人的恒久情結。成功是甚？是學業有成，是名利雙收，是官場得意，是人五人六。所有的家長，對孩子的期望都是出人頭地，是眾人羨慕的目光，是別人的贊美，是出國留學，是成為哈佛或劍橋女孩，是外企白領，是聚光燈下的主角。明知道聚光燈下的主角永遠只是鳳毛麟角，可似乎所有的期待都朝著主角涌動：孩子學習成績未能名列前茅，家長痛心疾首；進入名牌大學的希望一旦落空，如同天將塌陷；競爭中倘若落選，竟“無顏見江東父老”；角逐中假如失利，要發奮“雪恥”……

可是在生活中，我們經常發現，那些學習成績名列前茅的孩子長大后未必是佼佼者，倒是那些情商被忽視的孩子在各種行業中成為翹楚。到外國留學的“優秀青年”竟然也殺人犯罪，進入官場的“成功者”動輒腐敗。遂非常羨慕一些老外的精神境界，我的一位瑞典朋友告訴我，她的一位極其美貌和優秀的瑞典女友嫁給了一個上海的鐵路工人，他們相親相愛十分幸福；她還告訴我，有中國人去瑞典采訪一“成功者”的母親，那母親對那位“成功者”倒是乏善可陳，而說起另一位“落拓”的小兒子卻滔滔不絕：他失戀后一時難以平復，最后去了非洲，在原始森林里找到了安息的靈魂，現在非洲娶妻生子生活安祥……她認為兒子找到了真正的幸福。在他們看來，幸福是自己的內心感受，是最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別人看待幸福，應該站在當事人的角度。所謂的成功決不是幸福的等式，幸福的涵義要廣闊得多。

一富翁見一流浪漢在海灘邊的大樹底下乘涼，遂問，你幸福嗎？流浪漢答曰，幸福。繼而反問，你賺那么多錢做啥？富翁曰，為了有一天可在這里無憂無慮的消遣。流浪漢曰，我每天都這樣。原來富翁的終極幸福與流浪漢無異。放羊娃和流浪漢對幸福的注釋發人深思。看來，財富、學位、官銜、綠卡，以及“成功”等等，并不是幸福的同義詞，一份踏踏實實的生活才是幸福。

幸福取決于參照物

文□陶江虎

林德清先生的觀點叫人羨慕也煞：管他紅眼白眼，我自放眼養眼；我之幸福我自知，干卿底事！

說得沒錯，也很瀟灑。然而實踐起來，注定別別扭扭。不為別的，因為人是社會生物，你的生活環境大家都像老外似的我行我素你行你葷，自然可持瀟灑幸福觀；可我的生活環境大家都是只認“成功”不認平庸，笑貧不笑娼，你一旦貧和庸，那信天游還沒出喉，家族的親戚的閑雜人等的皮鞭早已高高舉起，到時甭說跑調，跑不定就成呻吟了。

國人的幸福觀全在于面子，而所謂面子，就是別人眼中的你：別人高看你，就有面子，那才有幸福可言；被低看，就沒面子，還何來幸福？痛苦都來不及。所以中國人說到底是為別人活著的。你不為別人活著還不行，因為人際關系的緊纏死扣使你無法特立獨行，在咱們的國度，極少看到天馬行空我自飛翔的孤膽英雄，羈絆太多，還沒啟程，已經心神俱疲拖負累累，還瀟灑你個頭！

理論上說，現代人理應只重自身感受，管他別人七嘴八舌；但其實，幾乎所有的“現代人”還是將自身的幸福感系于參照物上。參照物是層出不窮難以列數的：我同事的老公是大款，我老婆的妹夫是大官，我朋友在家里是大爺，我哥們開的是大公司；俺那歪瓜裂棗的鄰居居然是什么處長，俺村偷雞摸狗的狗蛋居然成了人民代表；俺小姐妹長得不如我水靈居然過上了貴婦生活，俺學歷比他高得多居然銀子比他少得多……所有的參照物都可以讓心理失衡，所有的參照物都可以讓原本尚存的幸福大打折扣。人比人氣死人，比來比去，國人就這樣把幸福感丟失殆盡。

很難超脫，很難瀟灑。幸福不是孤零零憑空存在的東東，我們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就算你努力瀟灑和超脫，但是你的環境讓你窒息，你還能盡情呼吸嗎？我們看到過無憂無慮的傻子，偶爾也會感嘆不如做個真正的傻子，但是你甘心嗎？你看到過無憂無慮的智者嗎？既然智者不快樂，我們豈甘做傻子？

一個骨子里笑貧不笑娼的年代，純真美麗的幸福感是稀缺的。國人往往只認結果不認過程，所謂成者為王敗者寇，歷史由勝利者改寫，只要“成功”，無論其怎樣的不擇手段，要緊的是“霸占江山”（江山也者，廣義解）。霸占一久，是非就被顛倒，正義就被強奸，善惡不再分明。敗者縱有真理在手，也鮮有同情者。所謂達者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獨善其身難啊，難于上青天。獨善者，應有幸福存焉，可是你幸福嗎？白眼狼四處密布，烏眼雞緊逼盯梢，逼仄的空間可以將你逼瘋，你還幸福嗎？

真正的普遍的幸福感必須由純凈的大環境造就。在那樣的大環境中，正義是高昂的，善惡是分明的，是非是清晰的，道德是公認的，以人為本的原則是社會通行的，體恤弱者的風氣體現于公民的自覺行為，尊重私隱的通則成為人們血液中的因子……左顧右盼，參照物被如此確定，幸福也就不再成為稀缺之物－－我，為自己的感受而活；我快樂，因為我幸福。

幸福離我們還遠嗎？我們為此該做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