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瑞作家章克標

夢　晨

中國文壇有一位最長壽的人瑞，他就是三十年代著名的海派作家、今年已是106歲的章克標。

章克標原住在他的家鄉海寧，近年移居上海，過著如隱士般的生活。1933年出版的、引起文壇包括魯迅關注的《文壇登龍術》就是他的代表作。在之后的半個多世紀里，像這樣長篇雜文專著仍還是很罕見的。章克標的著譯甚豐，直到他百歲前后也還繼續筆耕不輟，在文學創作生涯沉寂了五十多年后，又有數十萬言新作問世，出版回憶錄多種。還因友人為他張羅刊登百歲征婚廣告而轟動一時，許多人驚訝地發現“章克標還活著！”“章克標還那么健康！精神！”

一

最近幾年，我曾有機會多次拜訪他，對他的傳奇生活多少有一些了解。記得第一次見到他之前，我心里充滿著好奇和疑惑：不知這位百歲老人的健康狀況怎樣，生活又是如何？當我走進他的住所時，看見老先生早已在房門口迎候，雙手抱拳一個勁兒施禮，用濃重的海寧話連連說“歡迎，歡迎！”他的身體出奇地硬朗，說話底氣足且聲音響亮，思路清晰，機智而詼諧，只是耳朵稍稍有些背，我借助筆與他交談。

那天，他的精神很好，我和他不知不覺談了近一個小時，主要問了一些他的創作情況，還有他的生活和健康狀況。在交談時，他常拿我的名字開玩笑，說：“別人都是夜里做夢，你怎么早晨做夢？和別人就是不一樣。”因為他的風趣和幽默，雖然我們是初次交談，氣氛卻特別輕松、活躍。我驚異地發現他看書寫字不用戴花鏡，字寫得蒼勁有力，手一點不抖。其間，他站起活動時，我欲上前攙扶，他擺手謝絕。我見他那樣利索自如地在房間里來回走動，大為驚訝，這哪里像一百多歲的老人哪！再想到他一生歷經坎坷磨難，命運多舛，卻還能有這樣好的身體，真是難得。

我請他為現代文學館題寫幾個字。他立即爽快地說：“好、好”，然后不假思索，拿起筆來，在紙上寫下了這樣一句動人的話：“中國現代文學館是作家的老家”。我再次為章老先生的敏捷才思而驚嘆！

臨別時，還出現了一幕小小的喜劇：不知什么時候他發現了我大衣兜里的“秘密”。他瞇著眼睛神秘地用手向我大衣口袋指指點點。開始，我還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后來，我回過神來，不好意思掏出一塊吃剩的巧克力，老先生很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還不忘順手掰下一塊放在嘴里，一邊大嚼一邊搖頭晃腦，一副童稚淘氣的模樣，惹得在座的人們都笑了起來。

以后，每次去上海，我都去看望他。有一次，在他的書房里，看見那張寬大的書桌上堆著高高的一摞書，一看，全是金庸的武俠小說。站在一旁的章老先生的夫人林青女士解釋說：“章老現在每天都看金庸的武俠小說，常看到深更半夜還不睡，上了癮哩！”，我這才知道，章老先生不僅和金庸是海寧老鄉，早年在家鄉教書時還曾經是金庸的老師，難怪老師讀自己學生的作品如此熱心和有濃厚的興趣。

章老先生每天堅持讀書看報，喜歡一邊看一邊加批注（送我的書里恰好夾著一張章老先生加批注的剪報）。更難得的是他始終勤于寫作。他的勤奮以及超人的記憶力、清晰的思維，讓我們這些晚輩都自嘆弗如。他在九十歲時寫的《九十自述》，百歲時完成的《世紀揮手》，這兩本自傳體的回憶錄里，講述了他自己曲折豐富的經歷。另一部《文苑草木》是他九十歲后陸續寫成的有關三十年代上海文壇的回憶錄，長達三十萬字，其中有許多重要的人所未知的文學史料，極具研究價值，在海內外引起強烈反響。許多學者、讀者都驚訝地發現久違了的“章克標還活著！”并從中知道他經歷過多次的死里逃生，現在不但活著，還活得多姿多彩。

二

章老先生在二十年代留學日本，原是學習數學的。回國后，曾從事編輯多種文學雜志，頗有影響。三十年代出版的長篇雜文專著《文壇登龍術》，用幽默的筆調對文壇種種丑行冷嘲熱諷，被人們稱為奇書。當年魯迅先生曾因此書得到啟發，借題發揮引申來嘲諷邵洵美等。奇怪的是，解放后，他竟被認為是反對魯迅，被魯迅批判過的，故而在歷次運動中吃盡苦頭。用章老先生的話說，則是“受到不同尋常的懲罰”。可憐的是章老先生一直沒有看過魯迅有關對他的論述，也不知道人們為什么說他反對魯迅。直到“文革”結束后，他才有機會查看魯迅的書，原來魯迅在《準風月談·后記》里，曾誤會他與邵洵美的關系，罵他是“豪家的幫閑”，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九十年代，章老先生在寫回憶魯迅的文章《魯迅兩關》時，才將此事的原委真相說明，澄清了長久以來的以訛傳訛。

章克標的健康長壽，引起了人們的好奇和關注，不斷有人登門求教延年益壽的秘訣，媒體也來采訪報道他。聽他說來，實在好笑，無異黑色幽默。他說，當年他被開除公職后，從此沒有了“飯碗”。因為吃不上飯，每天只得以稀粥充饑。在他海寧的老家墻上至今還保留著那時他寫的食譜，即上頓是粥，下頓還是粥。他喝了足足有三十多年的粥，沒想到給身體喝得什么病也沒有了。這故事聽來，雖說是笑中有淚，令人心酸，但又似乎不無道理，想長壽的人不妨一試。

三

章老先生百歲之后，可謂苦盡甘來。他的征婚廣告不負他的勇氣，使他終于找到了意外的幸福。現在的夫人林青女士賢淑漂亮，對章老先生關愛呵護備至，不僅使章老先生溫暖欣喜，也令關心章老先生的朋友們感動。雖說他們一個是年屆百歲，一個也已過半百，但多情浪漫的生活情趣，卻不遜于當今都市青年男女。在他們婚后不久，林青不甘心章老先生繼續屈居于海寧鄉下兩間陰暗潮濕的破屋里，想靠自己的勞動改變老先生的生活狀況。于是就帶著章老先生回自己老家湖北保康。他們長途跋涉，風塵仆仆，坐了火車，再坐長途汽車，一路上，章老先生看書，睡覺，觀賞風景，興致勃勃，從不覺得疲倦勞累，惹得途中的旅伴都喜歡這位健康樂觀知足的老人，一時成了人見人愛的老頑童。

到了保康鄉下后，他們承包了一百多畝地，種樹，種玉米，養兔子。那里有個水庫，林青的兒子還帶著章老先生在水庫里游泳。保康縣委的人聞訊后，趕來為章老先生拍下“泳裝照”。就這樣，他們在那里艱辛而又快樂地過了一年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

后來上海的朋友們擔心章老先生的身體，為他們在上海借了一所房子。他們總算有了棲身之處。房屋被林青布置得溫馨舒適，鮮紅的地毯十分耀眼。我第一次走進時，很后悔沒買鮮花來。第二次去時，當我抱著九十九朵鮮紅的玫瑰出現時，林青最先發出愉悅的大叫，章老先生也笑得一臉燦爛。我又一次深深感到他們對生活是多么熱愛！

最近，章老先生因突發病住進醫院，經過搶救病情已經穩定，連醫生都感嘆他的生命力竟是如此頑強！他清醒過來后，林青問他想吃什么，他聲音微弱地回答：“想喝粥。”看來，章老先生和粥結下了不解之緣。

我衷心地祝愿章老先生再次創造生命的奇跡，再多過上幾年幸福快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