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心愿

馬　路

兒子大學畢業后留在了城里，母親的心也跟著飛出了祖祖輩輩居住的山村。但母親從未進過城，她只在電視上見過城里的高樓大廈以及那些多么清閑瀟灑的紅男綠女。

兒子想著讓母親到城里開開眼界，見識一下現代化大都市的現代氛圍。母親對兒子說，剛參加工作，你自己還沒安頓下來呢，等兩年，有了自己的小家再說吧。

兩年后，兒子談了對象，并很快建立了小家庭。暫時沒有房子，住在單位的集體宿舍里。雖然是集體宿舍，但一對小夫妻擁有兩間房子，已經不錯了。兒子對母親說，啥時到你兒子的單位看看吧!母親心里樂滋滋的，盤算著合適的時間，可是嘴上卻說，等有了孩子吧，到時候我去抱孫子去。

又兩年，兒子的兒子快1歲了。小兩口忙著上班，沒時間帶孩子，兒子便回去向老母告急。母親聽著樂得合不攏嘴，但望一眼常年臥病在床的丈夫，想一想一大家的老老小小，以及地里需要侍弄的莊稼和院里嘰嘰嘎嘎的那些張嘴物件，幽幽嘆口氣道，想走，抽不開身啊!城里人清閑，找個保姆吧。再過兩年，等你弟妹都成家立業了，我再去享享清福。

兒子無話可說。5年之后，生病的丈夫安然歸西，而膝下的另兩個孩子也都有了著落，母親這下真的清閑了。這時城里的兒子也有了屬于自己的房子，一套三居室。買它的時候，有心的兒子就在心里想著，有朝一日將母親接來，住得寬寬綽綽的。

兒子特地選了一個風清氣爽的日子趕回家，勸母親到城里小住幾日，治治長年累月勞作落下的一身疾病。母親很是興奮，她顯然早就準備著這一天，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可是到了最后，到地里轉了一圈的母親搖著頭說，麥子快熟了，還是等到秋收后，種了豆子之后，再去吧。去就不回了，多住些日子，等過了年，開了春，再回家。

兒子盡管有些失望，但看到七旬的老母身板硬朗，干凈利落，將日子安排得有條不紊，心中依然充滿溫暖的欽敬之情。老人在田間勞作了一輩子，土地就等同于她的生命，在這樣一個即將開鐮的關鍵時刻讓她離開土地，拋棄莊稼，顯然是不可能的。

兒子臨走時說，那就秋后吧，你的孫子都要上學了，到時候別再耽擱了。母親認真地點點頭。她蹣跚著將兒子一直送到村口，看著兒子健壯的背影漸行漸遠，心里一陣溫熱，微風撩起她花白的頭發，一粒沙子飛進她昏花的眼里，引出兩行熱辣辣的老淚。

秋后，兒子如約而歸。這次，他不光自己回來，還租了一輛車，帶著媳婦、兒子一起回來接老母親來了。可是這一次，他卻是在一家鄉村衛生所里見到母親的。醫生是他的一個遠房堂兄。老人家這次摔得不輕。堂兄站在診所外面，輕輕地對他說，本來，老人也計劃秋收以后到你那兒住些日子的，她逢人便講，心中充滿喜悅之情。正因為如此，她活兒趕得急了——本來，活兒也不是太多，也許是心里有事吧，結果不小心摔了一跤。老年人怕摔。家里要給你打電話，老人死活不愿意，說是怕你工作分心，只等著自己的病好后，再過去……

兒子聽著堂兄述說的母親的故事，良久沒有插話。透過衛生所的灰白的玻璃窗，兒子看到正在輸液的母親雙目微瞇，一派安詳，暮秋的陽光斜照進去，母親花白的頭發愈加閃現出滄桑歲月的不屈不撓的動人光澤。那光澤在兒子眸子里幻化、晃動，最終，變成兩顆碩大的熱淚滾落下來。

兒子知道，母親這一摔，到城里小住的愿望恐怕又要泡湯了。雖然，是去自己的兒子家；雖然，這是長久以來母子兩人的共同心愿，可是，母親牽掛的太多了，母親總有想不完的心事。這一次，即便母親不出這種意外，總是替兒子想得太多的老人家，真的能夠出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