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之犀（外一章）

沈鳳國

一

為什么我的眼睛總愛戀冰潔的月亮?

在白堊紀，時光還很年輕，我的夢，總是生滿柔軟的翅膀。每一個深夜，我只和自己的影子站在月亮下。

那是一面最易融化的鏡子，用最薄最薄的冰磨成，里面有一條河流，一片森林，和一塊干凈的白石頭。每夜每夜，我都是一尊雕塑，站在那里，想著更遠更遠的時光。

二

我知道，我有永遠的故鄉。

我寧可成為一尊石雕，也要為她懷抱一生的七弦琴。

無數個無月的晚上，我都無法入眠；有月的晚上，更無法入夢。我把惟一的靈魂與肉體放在月光的湖泊，接受憂傷以外的波光。

有一種透明的意象生長在遙遠的白色石床。

就這樣，每個藍色的夜里，我都枕著同樣的幻想：月亮啊月亮，黑暗中跳舞的心臟……

三

我的眼里掉進了一粒沙子。

在遙遠的時光里，那條河，穿過森林，走向看不見的地方。

一些游泳的魚，詢問我，關于月光的樣子。

一粒沙子帶給代多少痛苦?我只能告訴它：們，月光的聲音和香氣。

不管月亮有多遠，那都是清清的雙眼；不管月光有多軟，那都是纖纖的琴弦。

白色石床站在河水中央，我站在白色石床。魚群來了又去，只有月亮的倒影是靜寂的。

四

我的眼睛，不屬于我。第一縷月光抵達我的夢鄉，我就聽見了遙遠的呼喚。

流水漸漸遠去……

一座小小石屋搭建在沉思的河畔，被記憶的綠蔓輕輕遮掩。

找的眼睛，不屈于我。我不愿讓它睜著，卻愿讓它醒著。五這個朦朧的世界，沒有四季，只有月光下的綠村純潔的呼吸。

月亮散發著淡淡的芬芳。幽明的流星提著它輕盈的小燈，悄悄掠過白堊紀的巖層。它體內久遠的時光之河，因此而失眠。

沒有快樂，也沒有憂傷。透明的夢境里，生長著一種不老的理想。

夢回樓蘭

一

你是一條河，在我選擇了你之后，我將自己的胸膛打開，將自己忘卻。

抵達時，我聽見來自天外的絕響，樓蘭古樂，讓銹蝕的時空重返青春。

我是一匹從遠方跋涉而來的苦駝，作為你永遠的情人，或是孩子，與你相對而坐。

二

如果真的有夢的故鄉，我寧愿做一匹單戀的駱駝，孤守著亙古的荒涼。

我拒絕千年之后的晨暉，只熱愛今夜的滿天星光。在樓蘭涌動的淚光中，長眠于她幽長的體香。

三

古鏡閱讀著每一個夜晚，風沙之中，那個走遠了的古美人，在悄然回首的淚光中敞開她圣潔的胸懷。

我一定是她的隔世的痛苦。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就踩著一片片細弱的竹簡，撿拾一路悲歡。

如果長河可以回流，我寧愿被當作一粒小小的沙子，卷入她醉人的暈眩，或者被埋葬在她的胸前。

樓蘭，今夜無月。我卻清晰地看見她風中遽然盛開的凄美的容顏。

四

即使我是一尊瘦駱駝的雕塑，我也要做樓蘭最后一個鐘情的男人。

我沒有淚水，沒有笑容。只有滿肚子的風沙和月光。

呵，那時光之舟載來的是什么?長風刮過大漠，刮過泛黃的史書。

五

是否所有的青春都會老去?

我撿起一枚陶器的碎片，解讀永恒。那河水的汩汩濤聲，依舊在陶片的漩渦中鳴響。

水啊水，流過青春的萋萋綠洲之后，你去了什么地方?

一種遙遠的聲音，送來古老的情歌與笑容。

我隔世的痛苦的愛，在風沙深處萌芽。

六

風沙咬傷美麗的夢。

白紗飄飄的樓蘭，在星光照亮漢簡的子夜，招回冰潔的魂。

不需要高歌，更不需要悲嘆，沉默的路上，是破碎的陶片。

陶片寂靜，照亮每一個夜晚。

質感的遺骨長成無數個綠洲，那里有水、草、小蟲、飛鳥和溫和的月光。

子夜風大。我風中站立的遙遠的樓蘭情人，我就是你美麗而憂傷的眼睛。

七

我將自己的骨殖放在樓蘭古城的胸膛，按受月光的細細敲打。

此夜洪荒無聲，月光之錘起落之間，古典簫聲的裊裊樂音沿著絲路古道逆行。

群駝涉過泰漢，涉過唐宋，在浩大的斜陽中，剩下干瘦的背影……

季節枯了，就再沒返青。那個遙遠的疼痛的夢，卻在身邊的竹筒上悄悄蘇醒……

八

一千盞青銅燈火照亮今夜的無眠。

我是不是千年之前那匹苦戀的瘦駱駝，重溫舊時的夢?

子夜無聲。遙遠的蘭情人，即使成為一枚破碎的陶片，我也要守住你凄美的容顏。

在黎明抵達之前，我不想任何事情，只想揩干你遺落在漢簡上的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