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革是寧靜的,如果你不注意他那雙神采閃爍,偶爾飄過一絲善意嘲諷的眼睛的話。問題是,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眉毛太濃,以至于仿佛隱含幾分“殺氣”。一位中文系老師說,你沒見過普希金,見見何大草就是了。我當初不信,后來一想到他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就信了。但是還是想象不到,為了情人,像普希金的何大草,將怎樣與情敵決斗?因為我實在想象不出他握刀和提槍的姿勢。
去年夏天,何大草去過俄羅斯,但他沒有談起普希金,只是提到他面對列夫·托爾斯泰墓地時內心的巨大震撼,以及對神奇的大草原、迷魅一般的白樺林和正在沉沒的俄羅斯巨艦的唏噓和慨嘆。
我始終懷疑何大草是一頭下山的猛獅,潛臥于成都東郊獅子山淺丘一帶的叢林中。夜行的火車從這片叢林里穿過,發出陣陣獅吼??上г谶@之前,也就是對35歲以前的何大草,我一無所知。何大草35歲,或者是 36歲那年,我才認識他,不過那時,他常常是從某座教學樓或某個林陰道高高挑挑地走來,面容已經非常沉靜了。因為那時他已在四川師大的中文系,當寫作教師了。
據何大草說,他是四川閬中人,那是演繹過三國故事的地方,坡坡坎坎都是文化鑄成。關于閬中他沒有記憶,卻有鄉愁。他出生在成都。只是血緣的根牽連著閬中。但是閬中讓他興奮。僅有三次的回家,被他反復敘述得婉轉迷離,似真似幻。他說,那里的雨迷迷蒙蒙的‘片,山路彎彎,從古縣城出發,腳走在爛泥里兩三個小時,才能依稀看見山巒深處里的那個家。
尋家的路難行??珊未蟛萜獙ふ?。他最初登上文壇的那組新歷史小說,就是在尋家,為人類尋找家園。人類始祖伊甸園內犯罪被逐出,從此就成了大地上的異鄉客,回家的企圖一天也沒有停止,哪怕是進入今天這樣一個被海德格爾敘述成諸神離去的世界黑夜時代,我們仍然能聽見尋路回家者的怦怦心跳。這種心跳在何大草發表于90年代中期的中篇小說《衣冠似雪》中尤為強烈。這是荊軻刺秦王的古老故事,卻有了一個全新的結局:荊軻呈現給秦王的,不是匕首而是秦王枕下的竹劍。荊軻只想以此向不可一世的秦王證明:我隨時可以殺掉你。但最終,荊軻從容地讓秦王的劍尖,刺破了他的白衣白袍,直至插進他的胸膛。這樣一個出人意料的結局,使當時的評論家不知所措,直到多年以后,當著名電影導演張藝謀在同樣的故事中,以幾乎同樣的方式來處理《英雄》的結局的時候,人們才對其中的寓意若有所悟。不過那時,溢美之詞全部紿了那部只有斑駁色彩而內容貧乏蒼白的影片。而我們的何大草,準確地說,是何大草的朋友們只有無聲地報怨,甚至不知道該報怨什么。
從這里你已經看到,比起并非平庸的藝術家,何大草也是具有超越性的。他的超越性來源于對人性的穿透。在這一點上他的聰明是常人難以企及的。哦,忘了說了。何大草是79級四川大學歷史系畢業的。他對歷史有一種入肌入髓的愛戀。當他撫摸著那些發黃的歷史冊頁,或者明清一代的青花陶瓷的時候,他說,歷史裹挾風云立即在他眼前涌現。正是這種深厚的歷史積淀和過人的歷史想象,使曖昧不清、深不可測的人性露出幾絲獰笑,被他敏銳地捕捉,而鋪衍成小說。2000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午門的曖昧》,以后發表的《李將軍》、《一日長于百年》等中短篇小說,都是這方面的佳作。在《午門的曖昧》中,他以崇禎皇帝的神秘失蹤,大明江山的瞬間傾圮為懸念,將掙扎于權力之巔、欲望之巔和暴力之巔的人性,展現得淋漓盡致,終了,卻幾乎抵達了“空”的境界。已無縛雞之力,面臨大兵壓境,命懸一線的崇禎,居然是一份“人閑桂花落”的心境。在那以后的當代小說中,還很少看到在不到15萬的文字中容納了如此巨大的人性含量。
何大草渴望漂流。這已經成了他的一個心結。他對自己滯留成都不滿。他總是說,寫完一部小說后,就想沿著一條河流——直往前走。據說,當記者的時候他去過老山前線,蹲過坑道;后來還沿著絲綢之路采訪過。再后來,他又和朋友駕車翻越秦嶺去了西安,膛過金沙江去了云南麗江。去年又到了西藏,在那里被異域風情撩撥得陶醉得樂不思蜀。不知是不是渴望漂流的心性帶來何大草創作風格的不斷變遷? 2003年,何大草突然推出讓朋友們人為驚訝的作品——長篇小說《刀子和刀子》。這是—部寫中學生的現實小說。—個曾經長期沉浸于歷史的作家,竟然把一個中學生的生活世界、情感世界寫得如此驚心動魄,是我們怎么也沒有想到的。而他的意義更在于以童年的視野展現了背后的成人世界。在這一點上,不少人把它說成是中國的《麥田里的守望者》是不公平的。他仍然企圖換個方式穿透人性,而其所達到的深度同樣需要細心審理。
當何大草的筆觸及到苦難的時候,我被深深打動了。他的短篇小說《白胭脂》,可以說將成為21世紀最優秀的短篇小說之一。如果未來大學的中文系還開設文學課的話,我以為在21世紀文學作品的選目中應該出現《白胭脂》,否則我們的文學史家就太沒有眼力了。難怪2004年出版的年度優秀短篇小說選,好幾家不約而同地選進了這篇小說。還有《十月》本期發表的《弟弟的槍》也是關涉苦難的作品。盡管進入消費時代苦難的內涵已經發生了變化,但是,苦難無疑永恒存在。
何大草對生活取邊緣狀態,這是和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他也不該把文學當成宗教般頂禮膜拜,這使他損失了很多。他放棄一家在成都赫赫有名的報紙的工作,去到城市東郊一所僻靜的大學作普通教師,過深居簡山的生活。他小心翼翼地呵護著自己心愛的文字,讓它純凈得與一個商業社會保持著足夠的距離,而不管別人如何暗送秋波。他的這樣—種邊緣姿態,也使邊緣人物成為他不少小說的中心人物。《黑頭》中的黑頭是刑滿釋放人員;《一日長于百年》中的卞少校更是行走在社會邊緣的遺漏國民黨特工;《午門的曖昧》中那個深知王朝內幕的歷史敘述者,竟是一個在大火中雙目失明僅用感官感知歷史的丑陋女人。處于社會歷史邊緣的人物,或處于極限情景中的鮮活命運,或許更能昭示人‘性的內核?何大草顯然煞費苦心。
女人,對,就是女人,占據了絕大多數何大草小說的中心位置?!度鐗袅睢分械闹魅斯?,是南宋避難江南的女詞人李清照,他把這位亡國又喪夫的女詞人的情欲騷動與尋求靈魂安泊的心理潛流,與文革期間下放鄉間的知識男女的約會偷情寫得如此的如怨如泣、回腸蕩氣,讓你不得不在跨越時空的雙重敘述中感悟歷史和人性的某些永恒?!段玳T的曖昧》中的敘述者,《白胭脂》的敘述對象,《刀子和刀子》中的中學生何鳳等等,都是女性。何大草對女人怎么了?不怎么。好多聽過他講課的大學生,都對他的男性氣質、浪漫天性與學富五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何大草越來越執著于故土。成都、成都的少城、四中、泡桐樹中學,還有閬中,還有那所師大,不止一次在他的筆下出現,成為他冥思、想象的支點,就像??思{筆下的那個小鎮和博爾赫斯棲居的那個圖書館。
我一直想說,何大草的敘述技巧、虛構故事和操作語言的能力,即使在近十年的小說創作中,比誰也不遜色,但我怕無名之輩的此番言說遭人譏笑。今天是一個什么樣的社會?但我畢竟還是說了。當黑頭鋒利的刀刃深深地扎進老廣的手心的時候,我驚了一身汗,我為這位剛剛刑滿釋放的青年重蹈覆轍而痛心疾首,而當老廣從容地收回手掌,絲毫無損的瞬間,我又為何大草的敘事機智而折服。
何大草生在此時此地是幸運而又是大不幸的。幸運的是,有那么多具有真知灼見的文學編輯賞識他,使他的作品不斷在《十月》、《人民文學》、《鐘山》等著名文學雜志發表。大不幸的是,四川出了大詩人、大小說家或其他大什么家的,卻沒有出真正的大批評家。在這個不傳播就不存在的時代,他只好龍困淺灘了。但看不出何大草對此有何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