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子見到那男人,是深夜十一時許。
人類行走于地面上時,通常不會注意自己頭頂上的東西。如果由二樓往下看,就可發現走在底下之人幾乎都未發覺上面有人在觀看他!
直子也未注意到上面有人往下走。
男人是由鐵制的螺旋狀太平梯下樓,太平梯設于公寓的背側。
直子就住在這棟公寓三樓,回家時,她通常由后門進來。這并無很特殊的理由,只因為,由后門進來能節省一點時間。
當男人踩滑了腳,發出響亮的聲音時,直子才首次發現有人正往下走。
這突然發出的聲響,讓她著實嚇了一大跳,反射地抬起頭,剛好見到一位穿短風衣的年輕男人正慌忙抓緊扶手,極力想恢復身體的平衡!
等他站穩腳之時,臉上的表情正好被路燈照得一清二楚。
當視線和直子交會時,男人臉上一瞬間閃過暗影。而直子卻發現對方的臉部輪廓像電視或電影畫面的慢動作般靜止、擴大,同時向她逼近!
雖然只是很短暫的瞬間,她的視覺卻非常鮮明地捕捉住對方的容貌、神情。
男人臉上交錯著冷肅、混亂、動搖、不安和敵意,表情憂郁、陰沉。
直子慌忙移開視線,她不得不這樣做。但是,等她再度轉過頭來,那男人的身影卻消失了。
這么晚了,那男人為何會從螺旋太平梯下樓?他的表情,到底又意味著什么?
直子和男人視線交會后,慌忙轉過頭,但,立刻又再轉回來。究竟在這幾個連續動作間,過去了多久的時間,她也不敢肯定。
但,絕對不超過一分鐘!
在這么短暫的時間內,男人竟能從她的視野里消失,這表示他并非以尋常的速度離開,而是跑步離去!這又是為什么?
直子回到自己的房間,靜下心來之后,開始卸妝,然后才沐浴。她在銀座的“拉邦”酒廊上班,年齡二十八歲,有過一次幻滅的婚姻經驗。
自從在銀座上班后,曾和好幾個男人交往,有的是純粹的肉體交易,彼此尋求刺激,有的則是出于經濟因素。但是目前,她并未和任何特定男人保持關系。雖然到目前為止,還受某中小企業經營者的照顧,但是對方公司破產倒閉后,彼此就分手了。
對于和男人的關系,她已稍微感到絕望,更失去真心熱愛男人的意志,只將男女關系視為生活上的供需相求,感情存在與否并不重要。
當然,客人也常會找她陪宿。而,只要不是非常厭惡的對象,她也不至于拒絕。不過,相對的也獲得報酬,雖然她并不在乎金額的多寡!
這天是周日,“拉邦”的客人中有位名叫瀧的人,曾是某一流報紙的調查部長,目前在Q廣告公司擔任經理職務。瀧不是直子的老相好,兩人雖見面多次,但總是金錢交易、現貨成交。
最多是每個月一次,見面吃過飯后就上旅館辦事。直子對他也沒有特別深厚的感情,對她來說,這件事算是一種額外加班。
瀧的心意似乎也和她相同!即使在做愛的方面,他也非常平凡。而躺在瀧的懷中時,直子同樣不會感到強烈的欲火焚身!瀧只是將直子視為宣泄欲火的工具,但,直子對此也沒特別覺得不滿。
直子當然也從瀧身上獲得某種程度的性滿足,不過,那是很短暫的,未能使她沉溺于官能迷惑的深淵??墒?,直子卻認為:這樣反而比較安全!
她躺在溫熱的浴缸里,突然又想起從螺旋太平梯下來的那穿短風衣的青年那僵冷的表情。那種表情一直令她心里無法釋然!
那是一種面對危機時才可能呈現的非日常性之緊張表情,在日常生活中,已經不容易見到男人有這么深刻的表情了。
小島電機商會的店員佐藤進,在翌日,也就是星期一上午十時五分左右,前來找五○三號房的豐澤政子。
豐澤政子和直子住在同一幢公寓的五樓,是銀座“城”酒廊的經理,四十六歲。但是外貌年輕,看起來猶如三十多歲,肌膚白嫩。
大約三個月前,政子向小島電機商會購買一臺彩色電視機。這次因為政子打電話說電視機有毛病,所以才派佐藤前來修理。
當時,政子說:“請派人在周一上午十時左右前來!”
佐藤按門鈴,但是,里面無人回答。隔了一會兒,他又按了第二次、第三次,同樣沒有動靜!他心想:我是照約定時間來的,不該讓我白跑一趟。就試著轉動門把手,這時候門輕輕開了。
佐藤畏畏怯怯地進入房內,再次出聲叫著。但,仍舊無人應聲。
他知道彩色電視機擺在起居室靠陽臺的墻邊,因為,當初是他送過來的,而且,政子對電氣用品毫無半點知識,每遇一點小毛病,就打電話,而每次都是佐藤前來。
就因這樣,佐藤才會毫不客氣地進入房內。他是打算將故障修好之后自行離開。
起居室也沒有人影。
佐藤走近電視機。機前擺著沙發,沙發會影響他的工作,所以,他用力將沙發推至一邊!
想不到,沙發后面露出一雙白皙的裸足,看起來非常蒼白,他繞到后面一看,頓時怔住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政子全身赤裸,脖子上纏著白色的長圍巾!早已氣絕死亡。
直子直到星期一中午,見到電視新聞報道,才知道政子死亡的消息。
記者報道說:根據驗尸的結果,斷定為他殺,目前已在轄區的A警局成立了專案小組。
雖然同是在銀座上班,同住一棟公寓,直子卻未見過政子。一方面是“城”并不特別出名,豐澤政子也非吃得開的角色,所以,在這棟公寓里,她的存在并未特別的引人注目。
銀座酒廊的經理在自己家里被絞死,而且全身一絲不掛,實在是相當奇特的案件。
雖然一絲不掛,卻未有被強暴或性行為的痕跡!只是經查出曾喝下大量的酒,但桌上沒有酒瓶及杯子。
煙灰缸也洗得干干凈凈,沒有留下有客人來過的痕跡,房里也無被翻攪的跡象!而且,兇手是從房門大大方方地出入。
“尸體解剖的結果,推定死亡時刻為昨日星期天夜晚十時前后?!庇浾哒f。
直子腦海里馬上浮現由螺旋太平梯下來的那穿短風衣的青年之臉孔!
即使此刻在街上偶然遇見他,直子也確信自己一眼就能夠辨認出來。
她只是在想:那青年是否就是絞殺政子的兇手?
從時間上來看,大致是符合的?;蛟S,他的緊張表情是因為殺了人!可是,如果青年是兇手,那確實很有意思,但是,殺害四十六歲的酒廊經理,又未免自毀形象了!
反正,在目前的階段,直子是抱著漠不關心的態度在觀看事件的變化。
上班前,她搭電梯上到五樓。
正午以前,車輛及人們出入頻繁,整棟公寓被異樣的蓬勃氣息所包圍。但是,此刻卻已恢復寂靜。
五○三室在走出電梯后的右手邊,樓梯則在左手邊。直子沿著走廊慢慢走向五○三室。
她看到用紅漆寫的太平門三個字,其對面數公尺就是五○三室。
直子試著轉動太平門的把手,門立刻開了。她走出去,眼前的視野為之一開,清涼的空氣輕觸臉頰,令她有點暈眩!螺旋太平梯垂直往下延伸,風在腳底打轉。
底下是籠罩在薄暮陽光中的街道!
那男人是否由此下去呢?直子抓緊扶手,一階一階地緩緩下降。雖然并不很陡,可是,稍有疏忽,極可能就失去平衡。
風,還是很強!
她盡量不往下望地用雙手抓緊扶手,慢慢下行。
或許,有人從某處望著她。這人一定會覺得不可思議,為什么她要這樣下樓呢?而且,如果他知道昨夜這棟公寓曾發生命案,絕對不會把由太平梯下樓的女人和案件連系到一起吧!
如果,我這時候一失足,從樓上跌落,會變成如何呢?可能會死吧!
這樣,應該沒人能理解我為什么會從太平梯跌下去。也許有人會認為是自殺,甚至說:她只是太累了!
不錯,生存是一件很累人的事!她想起以前學英文的時候,曾學過“做……太……”的片語,忍不住想用英文來形容“要生存下去,實在太累了”,但,卻總覺得不倫不類的。
快接近地面了,那青年大概就是在這一帶踩滑了!她又想起對方拼命抓緊扶手,而自己也嚇了一跳而抬頭,兩人視線交會的情景。
直子學那青年一樣稍微偏斜身體,用力抓住扶手。她希望借此來體會青年當時的緊張心情。
她下了太平梯,踏在地面上。
那時,她回過頭來,青年已不在視界了。
直子心想:他一定會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吧!
對于那天的事,直子沒告訴任何人,因為,青年在那瞬間的表情,深深打動她的心,那種感覺,她希望擁為己有,所以不愿告訴別人。
案件的偵查陷入膠著。
在“拉邦”里,這件命案也成為話題的中心,每當有人提起時,和死者同住一棟公寓的直子總不免被拖來發表意見。
直子不斷在想,那青年究竟是何許人物?和政子有關系的幾位男人都受到徹底的調查,但是,報紙卻未公布那些人的姓名,因此,直子并不知道那位青年是否包括在其中。就算報紙明白公布姓名,她也不知對方姓名,結果還是一樣!
約莫過了十天,直子偶然再次見到那青年,而對方并沒看到她。
因為,直子見到的是出現于熒光屏上的他。
攝影的地點好像是市內的某保齡球館,由于是中途才打開電視,直子并不知那是什么樣的節目。大概是有關保齡球館的專題報道吧!
看著看著,她總算記起地點是在池袋的M保齡球館。主持人是電影女星谷山遙,她說:“最近,日本的職業保齡球選手已相當多,像這家M保齡球館,就是××當球員的指導員。”
××指導員的姓名,直子聽不太清楚。
隨后,一位穿半短袖球衣的青年出現在熒光幕上,直子情不自禁盯著畫面看。因為,他就是那位青年!熒光屏上也打出青年的姓名——高石則夫。
直子立刻記下來。
高石臉上慢慢浮現微笑,同時以鎮靜的態度,回答谷山遙的問題。由于是錄影播出,很可能是那次案件發生前拍攝的!直子只是緊盯著畫面上的影像。
“想要擊出‘一次全倒’并非很困難之事,沒有所謂的訣竅或感覺。但是,我并不特別要求‘一次全倒’,卻絕對不漏失‘全倒’的機會。面對難以擊倒的球瓶位置,能以技巧加以擊倒,實在是最刺激不過了。譬如,留下第五瓶、第七瓶和第十瓶,如何去擊倒而獲得‘全倒’呢?能夠做到的人,已是相當高手了。我認為,去挑戰這種困難,豈非更有趣呢?”
高石說完,抓起球軌內的球。
這時畫面變成廣告。
既然知道青年的真正身份,其在直子心中又開始產生了另一種意義。在不知其真正身份之前,青年的存在是屬于幻想的陰影,并非實際存在的人物,只是直子內心的一個印象。不一定必然和命案有關。
毋寧說,青年的存在和那案子完全隔離,只是直子內在的一種象征性存在!
可是,等到了解他是職業保齡球選手高石則夫時,在直子內心,他又再次和命案結合了。雖然出現于熒光屏上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兇手,但是,直子卻確信他殺害了政子!
瀧再次來找她時,她低聲說:“待會我有話想告訴你!”
等打烊之后,直子和瀧前往六本木的西餐廳宵夜。
“你以前曾在報社工作過吧!能介紹一位社會課的人給我嗎?”
“這太簡單。不過,為什么?”
直子說明事情的原委,并提到,那位從螺旋太平梯下來的青年名叫高石則夫,是職業保齡球手。
“但是,這件事最好不要太過于聲張,如果,他真是兇手,一定會殺死你這目擊者消滅證據!”
聽瀧這么說,直子才醒悟到自己也面臨了危險,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直子在自己房里和B報紙社會課的記者堀越見面。堀越年約三十二三,蓄著胡髭,身材瘦瘦的,看起來稍微帶著神經質。
聽完直子的話,他說:“這件事請勿告訴警方或其他新聞記者。當然,其他人也不行!”
三天后,正當直子打扮好準備上班時,堀越來了。
“我已經見過高石,是他吧!”
他將數張放大的照片擺在桌上。
果然是那青年沒錯,他穿著球衣,面前有杯咖啡,邊抽著煙邊說話。
“你竟然能看到他,又拍下照片!”
“我假裝要寫一篇有關保齡球的報道,才能見到他。但是,中途,我就說明來意,結果,查出一些很意外的事情。”
直子感到緊張了,不知堀越會說出些什么?
“高石則夫是豐澤政子的兒子!”
“這……”直子怔住了。
“當然,我為了證實,也去領了他家的戶籍謄本。他父親叫高石誠,和豐澤政子是正式結婚的,兩人婚后生下則夫。之后,他倆離婚了,當時,則夫是由父親撫養。后來,高石誠又和另一女性結婚,后母和則夫之間處得并不好,所以,則夫離家,目前獨居于出租公寓里。他很少回高石家,而較接近生母政子。你想,兒子怎么可能絞殺母親,而且又是全身一絲不掛?何況,則夫說當晚他并未去找他母親。”
“什么?”直子不自覺反問。
“當時他在江古田的公寓里和幾位好友搓麻將?!?/p>
“他說謊,我明明見到他!”
“也許是你記錯了,說不定是另外一天。這種情形常常發生的?!?/p>
“我不會記錯!”直子聲音顫抖著。
政子是在星期日晚上遇害,這天,直子和瀧見面。分手后,她馬上回來,結果見到高石則夫由螺旋太平梯走下來。
如果高石說他星期日夜晚未去找政子,那他絕對是在說謊!
他為何要這么做?
“事情有點棘手了,事實上,專案小組方面我也跟他們接觸過,因為他們也知道高石則夫的存在??墒?,他們也說高石當晚在自己公寓里搓麻將?!?/p>
“你方才說高石是和好友打麻將,那么,一定是這些好友替他作偽造的不在現場證明?!?/p>
“話是這么說沒錯,但……”堀越語氣暖昧地看了直子一眼。
“我明白了。你是在懷疑我吧?你一定認為我基于某一種必要,才故意編出這套說詞。”直子憤然說。
“不,我并無這種意思?!避ピ缴窠涃|地眨眨眼,手掌輕輕撫摸著泛黑的下頜。
“堀越先生,既然如此,請安排我和高石對質!”直子說。
堀越兩眼圓睜。
直子說出之后,才猛然警覺自己所說的這件事之嚴重,卻已經無法收回了。
“是嗎?那我就試試看吧。如果他說謊,其中一定有問題存在。就算他不是兇手,至少也是重要的關鍵人物!”
直子腦海又掠過瀧所說的那句話:“如果他真是兇手,一定會除掉你這位目擊者滅口?!?/p>
“可是,我有點怕!”
“沒關系,不會有事的。”堀越說著,露出苦笑。
他的語氣,很明顯是相信高石所說的話。直子心想:既然如此,只好和高石面對面把事實說明了。
堀越選定報社附近一家旅館作為高石和直子對質的場所。在這兒,能夠讓事情隱密進行。除了堀越外,還有兩位年輕記者和攝影師同席。
直子比高石早一步抵達,不久,高石在一位年輕記者陪同下出現了。
高石不知是否有意的,并沒穿當天所穿的短風衣,他穿著淡綠色的套頭衫,外罩白上衣,手上拿著黑色的短大衣,走入屋來。
“真是沒意思?!备呤樕细‖F厭惡的表情,盤腿坐下,看也不看直子一眼。
直子懷著不安的心情,凝視著高石。
“高石先生,這位是今井直子小姐?!避ピ浇榻B著。
高石瞥了直子一眼,輕輕點頭示意:“初次見面,請多多指教!”
“很久不見了?!敝弊庸室庹f。
高石好像不高興似的反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我是第一次見到你!”
“是嗎?那天晚上,難道不是你穿著短風衣,從螺旋太平梯走下來?”
“你在胡說什么?我根本不懂?!?/p>
高石銜著一根煙,但是,拿火柴盒的手卻微微顫抖著。他劃亮火柴,點燃之后,好似已恢復平靜,接著說:“你究竟為了什么事在恨我呢?否則,為什么要故意捏造不實之事來陷害我?像這樣,我可以控告你毀謗名譽!”
“隨便你怎么做。那樣更容易證明究竟誰是誰非?!?/p>
高石突然站起:“我要回去了,像這種不愉快的場面,誰能忍受得了。她是瘋子,可能不知從哪兒聽到我是豐澤政子的兒子,故意捏造不實之事想陷害我!”
“請等一下!”堀越擋在高石面前?!案呤壬磥砟闶窍胍[瞞某些事實吧?也可以說,你知道某種真相,或許,更知道兇手是什么人。但,你卻想掩護他……”
“連你都這么說嗎?我……”高石頹然地坐了下來,過一會兒,他才抬起臉:“對不起,我就照實說吧!那天晚上,我確實去找過母親!”
室內立刻彌漫一種緊張的氣氛,直子總算松口氣。
“我按門鈴,可是,母親并未出來開門。我試著推推,門開了,于是我進入屋里。結果,見到了母親被殺的那一幕!”高石雙手掩面,攝影師按下快門?!白约耗赣H全身一絲不掛的被勒死,相信任何人看了一定都會慌張失措,震駭不已吧!我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只是無法再呆在屋里,因為,我好害怕,全身不停發抖。我也想到該打110或119報案,但是,這么一來,父親和繼母必知道我仍暗中和母親來往,而且,報上也會出現我的姓名及家庭背景!我父親在社會上的地位不錯,我不能為他找麻煩。所以,我就沒有打電話報案。反正,母親已經不可能復活,報案也于事無補!我逃出她的房間,但是,剛好電梯在五樓停止,有人走了出來。我為了不讓別人見到自己的臉,所以才從太平門下樓,當時,我已經心慌意亂,一時踩滑了腳,差點摔下來,結果,就見到了她!”
高石說完,注視著直子。這時,他的眼神發出了好像求救般的光芒!
已經快凌晨一時了。直子在公寓后下了計程車,移步走向螺旋太平梯。
來到梯下時,突然感到頭頂上有一道黑影往下壓,她抬起頭。
“嗨,上次承蒙你的照顧了!”穿短風衣的高石慢慢走下樓梯。
直子立刻感受到強烈的危機,轉身想跑時,眼前又沖出人影擋住她的去路,轉過另一邊時,不知何時,背后也站著一位年輕男人。
高石足音輕響著,慢慢下了太平梯。
“直子小姐,和我們去兜兜風吧!深夜的東名高速公路,飛車很過癮呢!”高石輕笑著,走近直子。
那天晚上深印在直子心里的那種充滿非日常性緊張、幾近于凄美的神情,已自他臉上完全消失。此刻,只存在著愚昧、卑劣以及屬于犯罪者的殘酷!
一個男人用尖刀抵住她側腹,另一人將直子右臂扭至背后。直子恐懼得發不出聲音來。
“我會讓你好好享受快樂的,直子小姐。對我而言,將球離手的瞬間,我就已知道結果了?!备呤呑哌呎f。
直子也只好跟著走。
“球會在球道上如何滾進,會先撞擊到哪個球瓶,又會以何種順序碰擊倒哪些球瓶,我都了如指掌。當我的手指扣住保齡球之瞬間,球已經屬于我身體的一部分,不管是直球、曲球、左曲球、右曲球,我都能隨心所欲地擲出?!?/p>
公寓后門停著一輛車。高石和直子坐在后座,兩位年輕人坐入前座。
車子開始動了,而,直子也已放棄掙扎!她只是在想:我是否已經像高石能正確擊倒十個球瓶一樣的,被他完全擊倒了呢?
但是,或許不會被殺吧?只要留住生命,再大的痛苦都能忍受的。
“小高!”駕車的年輕人說:“東名高速公路和第三高速公路不行,可能會在收費站被攔下?!?/p>
“那就隨便找一條僻靜的路好了。”
“我看倒不如找附近的汽車旅館,這樣,這妞兒也不會那么累!”另一人像猴子般笑著說。
“在此之前,我先告訴你一個童話故事!發生于很遙遠的國度……”高石說?!坝袀€女人,四十六歲,肌膚白嫩,身材嬌小?!?/p>
“你是指令堂吧?”
“我說過,這是童話故事!”高石一手環過直子粉頸,隔著衣服,手掌在她胸前搓著。
“星期天晚上,女人打電話給兒子,要他過去玩!”
前座的男人笑了!
“兒子正和同事們打牌??墒?,母親那兒有美酒,也能拿到零用錢,因此,兒子就說了:‘我去,媽媽。可是,我朋友也要一起去!’母親回答:‘那有什么問題,盡量多帶些人來!’所以,他們就驅車前往母親所租的公寓。這時,母親已經喝醉了,對兒子說:‘孩子,你們這么一趟過來,我的電視機又壞了,沒什么可讓你們觀賞!’但,接下來不知為何,她開始褪下自己的衣服!大概,她一喝醉酒,就喜歡全身一絲不掛吧!這時,她要表演脫衣舞給大伙看。兒子覺得非常羞恥,就說:‘別這樣,媽媽!’但,兒子的同伴卻慫恿著:“伯母,快脫吧,一定很有趣?!瘍鹤酉雱袼麄?,卻被抓住了。在兒子朋友的喧鬧下,母親就一件一件地褪掉衣服,最后一絲不掛!同時,更毫不羞恥地翩翩起舞。兒子羞恥得全身通紅,終于沖向母親,叫著:‘媽媽,快停止吧!’可是,母親卻像小女孩般地邊尖叫邊逃,白圍巾在她的脖子上飄著。兒子沖向前,用力抓住圍巾,雙手使勁勒著!”
“結果呢?”直子問。
“結果很簡單,母親死了?!?/p>
前座的兩人不再笑了。直子也可以想像出接下來是什么樣的情形。
高石和大伙商量,決定假裝在他的住處玩麻將,讓同伴們先行離開之后,他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并小心翼翼地拭掉所有可能留下的指紋,才穿上短風衣,走出房門。當他來到走廊時,剛好電梯上到五樓,有人走出,他只好迅速地推開太平門。
如果他不是踩滑了腳,發出聲響的話,也許自己也不會被發現吧!
“令堂很疼你吧?”直子問。
“啊……她是我惟一的母親,我也是她惟一的兒子,這當然一定了?!?/p>
“你也愛著令堂吧?”
“或許吧!”
高石和政子之間存在的似非母子的愛情,而是一種變質的畸型情感,那是什么呢?
“我不能代替令堂嗎?”直子溫柔地說著。
高石用指尖拂開她的發梢,在頸上輕吻著:“當然可以,你是最適當的人選了?!?/p>
停頓一下,他以一種醉意蒙眬的語氣說:“馬上,你就會做出和那晚我媽媽所做的完全一樣的事,就在前方的汽車旅館里。你要像她一樣身無寸縷地跳舞,只有脖子上系著長圍巾!我們會讓你四處奔逃,像小女孩一樣尖叫,直到我勒緊圍巾……”
已經見到前面汽車旅館的霓虹燈招牌,直子覺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凍結了。
就在此時,一輛車追過他們,猛轉擋在前方!
“混賬東西!”駕車的年輕人咒罵出聲,慌忙急踩剎車,車身打滑了,高石身體撞向前座靠背。
前面的車上下來了好幾個人,而,直子也趁機滾出車門外。
有人緊緊抱住她。
抬頭一看,原來是堀越!
“不要緊了。我和專案小組一直保持著聯絡,隨時注意高石的動向!”堀越說。
見到刑警們包圍住高石他們的車子,直子方才放心,全身的力量都消失了,頹然倒在堀越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