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大的湖南大學校園一角,突兀著一排與周圍環境反差極大的老式“工棚”,白墻,紅門,尖頂。倘若沒有牌子,絕對沒有誰會想到這里就是在中國碳科學研究領域稱雄的湖南大學新型碳科學研究所。這里,就是中國碳科學研究的領銜人徐仲榆心目中的新型碳科學研究王國。
徐仲榆自詡的“第三個春天”從這里起步。
“人家不要了,我撿回來不是蠻好的”
一位體魄健康的長者,一輛破舊的單車,一副永遠在路上思考的模樣。這就是徐仲榆在路上給人的第一印象。
徐仲榆創業的“工棚”——湖南大學新型碳科學研究所也和他一樣質樸,不注重外表。研究所總共約有600平方米,主車間約百十平方米,里邊堆滿了自制的機床。在它的一角,用幾張桌子拼成簡易的多用途車間會議室,接洽談判、給學生授課、師生交流都在這里進行。西墻上一幅國畫《不老松》是一名工友之作,下邊有一塊大黑板,用來記載實驗數據。
徐仲榆的辦公室設在一個復式結構的“閣樓”上,沿主車間東墻南側一架窄窄的鐵梯拾梯而上便到了——中間幾張桌子拼一塊兒,旁邊不知是哪踅摸來的一個小書架,上下兩層都是書,相當簡陋。緊鄰主車間西墻北側,是一間狹長的閱覽室,幾張桌子湊到一塊就是一個大展臺,自北向南依次擺放著各種榮譽證書、優秀論文指導教師獎杯、博士生論文、碩士生論文、本科生論文、歷年科研鑒定、各類碳科學刊物、實驗材料等。再往里是幾間小房子,每間不過十幾平方米,多是實驗室。幾張老式電腦桌,每張中間立塊玻璃就是實驗臺。
實驗室里除去做實驗用的儀器設備外,里邊坐的、用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電器家具,包括舊空調、舊器具和那些雜七雜八的桌子、椅子、立柜……在徐仲榆眼里都是寶貝,他把它們從學校的各個角落撿來,修繕后再用,其中有百十個被丟棄的干燥器,差不多得值萬把塊錢,也被他搜羅來,都派上了用場。
“人家不要了,我撿回來不是蠻好的?”徐仲榆對研究所的設備頗為滿意。
“恢復搞業務,60歲起是我的第三個春天”
13年前,徐仲榆從湖南大學常務副校長的位子上下來時,已年屆六十。至此,從他做系主任算起,已經連續搞了10年行政。再往前,他教過物質結構及固體物性、量子力學、量子化學、物質結構、表面化學、復合材料等課程;再前,他教過英語、俄語、數學、物理、化學,做過載波、測量,搞過選礦理論與應用研究,并且取得了顯著成果。
“60歲,人家退休,我開始恢復搞業務。”13年前,他說自己人生的第三個春天該是時候了。
徐仲榆的第一個春天是在剛解放時,那時他是一個非常激進的熱血青年,至今他還清晰地記得當時參加全上海200萬人街頭游行的壯觀場面。
徐仲榆的第二個春天就是粉碎“四人幫”以后全中國知識分子的春天。
徐仲榆的第三個春天,是從這“工棚”——湖南大學新型碳科學研究所開始的。
“工棚”的前身是金防(金屬腐蝕防腐)電鍍車間,由于年久失修,早已破爛不堪,徐仲榆卸任副校長之際,決定利用這地方開辦湖南大學新型碳材料研究所,瞄準世界碳材料領域開創自己的又一春,把耽誤的時間補回來。
徐仲榆躊躇滿志地找到“金防”管事的,用自己的經費換來了早已破爛的車間。接著,他又爭取到了創業的合法身份——湖南大學新型碳材料研究所。有了牌子,有了公章,在他來看,這就夠了。剩下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今天的徐仲榆回憶起往日從工棚起步的艱難,連用了三個排比,“這就是從一個荒草叢生的地方,從一個灰塵堆滿的地方,從一個狼籍到處的地方,變成了今天這樣。”
沒有開辦費,他從自己課題經費中拿,沒有幫手,他用自己課題經費雇了一個退休職工…… 天下無難事,只怕只有心。在徐仲榆等的努力下,研究所終于像模像樣地辦起來了。
從那時開始,湖南大學新型碳材料研究所和徐仲榆研究成果不斷涌現。其中,“高模量炭纖維連續長絲及新型纖維石墨化設備”獲1995年湖南科技進步一等獎;“ZGJ—100—26X真空感應燒結爐”獲1996年司法部科技進步一等獎;鋰離子二次電池用炭負極材料的性能指標已超過國家同類產品的性能。
“搞出了成績,外國人也會找你合作”
2004年4月13日,一位法國人下飛機,出機場,上高速,行色匆匆趕到徐仲榆的“工棚”——湖南大學新型碳科學研究所,他是來履行合約安裝調試設備的。
這是徐仲榆的最新動作。他剛剛搞了一個名叫高溫分析示范實驗室的法中聯合體,從法國引進了一套高溫熱分析儀。據他介紹,這種設備國外只有法國和德國兩個國家有,我們國家只有沈陽金屬研究所和湖南大學新型碳材料研究所各有1臺。
這套設備的到來,表明徐仲榆和湖南大學新型碳材料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和權威地位進一步得到國際同行的認可。
早在2002年10月,徐仲榆就因其成就被在北京召開的Carbon’02國際碳素會議推選為大會名譽主席,并代表中國作了大會報告。這次會上,他一人帶去了5篇論文,讓與會者驚訝不已。
2003年10月,經過極為嚴格的推選程序,他獲得首屆中國碳素杰出成就獎。徐仲榆的研究成果,不僅受到同行的肯定,也引起了一位搞熱分析研究的法國專家的極大興趣。這位法國專家向法國Setaram公司總部匯報后,受總部指派多次往返于法中之間與徐仲榆洽談合作事宜,最終促成了高溫分析實驗室法中聯合體在湖南大學新型碳材料研究所的誕生。
法國人的這套設備也叫綜合熱分析儀,最高使用溫度只有2400度,比不上徐仲榆自己設計制造的最高使用溫度可達3000度的爐子。雖然如此,它的作用仍不可小視。比如在進行基礎理論研究時,通過一個熱天平,可以稱量出到達某個溫度時,試樣由于熱分解失去的重量。而這一點恰是徐仲榆原有設備的不足。這套設備,為研究所攻克碳纖維加熱中有關速度上的技術難點創造了條件。
徐仲榆是個談判高手。綜合熱分析儀從法方最初要價人民幣300萬,一路猛跌到93萬元,還外搭3個軟件、7種易消耗件,可以派人到法國去培訓,路費、學費全由法方負擔等,中方只需回報一個條件,就是以實驗室名義發表文章,給他們做招牌。
為官之道:領導就比群眾多1
徐仲榆常說:“我本赤條條來,還將赤條條去,留下幾個腳印,當回首往事的時候,腳印沒歪,就足已了。”
他55歲就任當副校長時,就職演說只一句話:“在位時想想下位的時候。”含義有兩層:第一,我本是老百姓,不要盛氣凌人;第二,上臺不為人,下臺必受窘。他這么說也這么做,在那個位子上為官5年,管科研、工廠、設計院、資產,所有財物進出都有明細帳,一分不貪,一分不欠;所有房子、課題經費都給別人;妻子是有色冶金設計院的高級工程師,有一段時間單位效益不好,他當時分管設計院,不說是校領導,就是單憑教授、博導,把妻子調過來也不能說是過分要求,可是他恪守“五子登科我不沾”這條戒律,堅持沒把妻子調過來。
徐仲榆想:“你要找我調愛人,我自己愛人沒調來;你要找我要房子,我自己沒有房子。這樣腰板才挺得直,說話才有底氣。”他家住房最寬綽時不過70來平方米。
“領導就比群眾多1,群眾是零;1減0等于1,但1非常重要,后邊帶的0越多,群眾越多,帶1個0是10,帶兩個0是100,帶3個0是1000……倒過來,你躲到后邊,那就成了0.1,0.01 ,0.001……”他這樣形象生動地總結為官之道。
在徐仲榆看來,為官為學同樣的道理。“工棚”里,冬天沒有暖氣,夏天沒有冷氣,他全然不顧。從官位上下來這么多年,他遠離塵囂,遠離利祿,和學生們、工友們一起,一個猛子扎進“工棚”,寒來暑往,悉心鉆研。
“他們是我的一千只手,一萬只手”
徐仲榆的“工棚”還有個后花園。與“工棚”內不同,后花園是一派地道的田園風光,清新、恬靜,還有幾分幽香。園里有葡萄架和各種樹木,玉蘭樹、黃楊木、羅漢松、雪松、桃樹、枇杷樹、石榴樹、桂樹、柚子樹……樹旁有綠地、花卉、水池、甬道,置身其中,好不愜意。最顯眼的當屬南墻上的一塊碑刻《桃李園》,是他的工友之作。
徐仲榆的科研工作也有后花園——帶學生。帶的學生,既有本科生和碩士研究生,還有博士研究生。他帶他們一起做實驗,給他們講課,指導論文。他的閱覽室、柜子里,有很多學生的畢業論文。學生畢業后,他就是用自己的經費把他們的論文,包括他們的考卷、筆記,一一整理,裝訂成冊,然后編號、排序、歸檔。另外,在他這里還有各項科研成果鑒定材料、參加國際學術會議的材料,以及國內外有關的各種雜志等等。徐仲榆說,學生到了他這里,要讀書有書,要做實驗能做實驗,要查文獻有文獻,他就是要給學生們提供最好的環境。
“人是社會性的,有好影響也有壞影響。”徐仲榆認為,傳道授業解惑,首要的在于傳道。作為一個教育工作者,重要的是培養人,“我們不是為搞科研而搞科研,更重要的是通過科研培養一批人,使他們在科研中成長。”他說他之所以要把學生論文擺在榮譽桌前邊,就是體現這個主導思想,他之所以有力量,就是因為“這批人已經是我的一千只手,一萬只手了”。
“有心人天不負。”現在,他培養的博士生在美國的有16個,都是在國家一級的實驗室。還有很多學生在國內教育、科研等部門以及碳素行業擔任要職。眼下他還帶著8名學生。
碩士研究生陳晗說:“徐仲榆導師讓我受益終身,做事認真,要求嚴格,不能有半點馬虎。有一次停電了,我卻忘記關閉電源,結果燒壞了爐子,他很嚴厲地批評了我,話不多,卻刻骨銘心。”
得意門生劉超說:“能來這里很幸運。徐仲榆導師不僅傳授給我們知識,而且用行動教育我們做人。比如下雨了,他可以把傘讓給學生。像這樣細微的事情很多,常常讓我們感動。”
可見徐仲榆在學子們心目中的分量。
說到學生,說到他的事業,徐仲榆了打了一個通俗的比喻:就像種菜,看到綠油油的菜園子,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他說歷經73年風雨人生,真正甩開膀子搞科研還是在這第三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