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沙文主義”

語言是有強勢和弱勢之分的。讀過大學（尤其是全國招生的重點大學）的朋友都對此深有感受。

一位北京某名牌大學畢業的同學就感嘆過，在那個幾乎可以聽到全中國所有方言的校園里，北方話無疑占有統治地位。南方人中你會感覺好像大部分是上海人。其實，真實的比例和你的感覺大相徑庭。問題出在每個地方的人對待自己方言的態度。比如中午吃飯時，好幾百人的大食堂簡直就是一個中國方言博覽會。不過兩個南京同學碰在一起，他們只會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清的鄉音聊著天。而兩個上海同學則大不同，哪怕他們中間隔著好幾條隊伍，也不妨礙他們大聲的用上海話肆無忌憚地討論問題（女性亦然）。

在中國的地方方言中，具有“沙文主義”傾向的有那么幾種。北京話應該不算，因為它是被國家用公共權力規定為普通話（或者叫國語）的。上海話算一種。上海人到了任何地方都會以公開說上海話為榮（哪怕他并非正宗的上海人）。本人在海口工作期間就遇到過幾次。

一次是在馬路上。一位看上去四十不到的時髦女子站在路口左顧右盼，我從旁邊走過時她叫住我，竟然用上海話向我問路。我奇怪這女子的年齡絕對不到不會說普通話的地步，她又如何認定我是上海人呢？后來和朋友聊起此事，朋友說，其實她會不會說普通話和你是否是上海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告訴你這個看上去像江南人的人：她是上海人。

還有一次是和兩個新朋友共進早茶。女的我認識稍早，上海人。男的剛認識，長年生活在海外的無錫人。聊了一段后那男子興奮地問女子：“聽你說話有無錫口音嘛，而且是無錫某某縣某某鎮的口音?！迸硬蛔栽?。男子繼續為 “他鄉遇故知” 而興奮：“我也是某某縣某某鎮的人吶，我們是老鄉！”女子繼續不自在。男子終于察覺后自打圓場：“是不是你嫁到上海去啦？”女子紅著臉點頭。男子說：“哦，那就算上海人了?！?/p>

后來我想起，那女子曾告訴我她是沒有結過婚的。搞不懂？不過對我這個非吳儂語系的人來說，上海話中是否帶有無錫口音反正是聽不出來的。

上海話遇到另外一種具有強烈“沙文主義”傾向的語言會怎樣呢？

當年，一位大學同學從廣州到海口去看我。吃飯時他接到一個電話，在電話里他竟然用一口流利的粵語和對方討價還價。我驚訝：“你不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嗎？怎么到廣州工作不到一年就說得如此流利的廣州話了呢？”同學苦笑道：“唉——生活所迫?。≡趶V州那個鬼地方做生意不會說廣州話還不餓死啊！不要說你講上海話人家聽不懂。就是你講普通話人家也說聽不懂。況且也沒人跟你講普通話。怎么辦？只好逼著自己學咯?！蔽腋袊@：“我在?？诖硕伎烊炅?，?？谠挷灰f講，就是聽也聽不懂??！”同學說：“問題是，在?？谶@個地方連賣菜的老大媽也會跟你講普通話啊。不管你和當地任何層次的人物交往，大家都把只會說普通話的人看高一塊的是不是？在廣州可不一樣。只會講普通話的人被稱作‘北佬’。層次稍低點的人可是要歧視你的。”

我的天吶！還有比上海話更加“沙文主義”的。

我認為，這種語言“沙文主義”現象一般是跟經濟水平緊密相關的。廣州人大可不必為了自己語言的強勢而不可一世。其實，粵語的強勢多半是因為香港人說粵語的緣故。還記得嗎，改革開放初期，內地各大城市的五星級賓館在招聘服務員時可是把會說粵語當成與會說英語同等重要的條件來看待的。各類粵語培訓班也像雨后春筍般應運而生。難道廣州人比國內其他地方的人更有錢住五星級賓館嗎？不是，那是因為香港人來了，他們是有錢人，而他們又是說粵語的。

上海話的強勢稍有區別。當然，從一百多年前上海發展成中國第一大碼頭后，上海的總體經濟水平一直也算是領國內之先的。但作為個體的上海人，他們的平均收入水平遠不像香港人那樣與內地人相比差距巨大。上海人是一群大城市認同感極強的人。保守的上海人真的是把不說上海話的人都看成鄉下人的。上海郊區自不必說，那是和外地一樣同屬正宗鄉下。就是上海的十個城區也分為“上只角”和“下只角”的，“下只角”就是那些說話帶有外地或郊區口音的城區。

香港因其都市化的歷史較短，所以他們不太忌諱自己來自鄉下。今天的香港人大約追溯到祖父輩便可找到來自于廣東的某個鄉下。所以香港人現在新朋友見面時還會相互詢問：“鄉下哪里？” 香港人也承認自己說的是粵語或者廣州話，并不強調自己說的是香港話。

上海畢竟有七百多年歷史了。雖說是個移民城市，但也確有一批土生土長的上海城市人。他們時常會為自己的純正大都市血統而自豪?？墒莿e忘了，上海真正成為大都市也不到二百年。一百多年前，上海已然初現繁榮。繁榮到什么程度呢？繁榮到被人們稱為“小蘇州”?？梢姡诋敃r整個大長江三角洲地區，蘇州才是個大都會，上海不過是小兄弟。當時的上海人可是以能說一口純正蘇州話為榮的。況且，從語言學的角度上講，蘇州話才是吳語之正統。上海話實在只能算一種被江浙地區各種方言雜交過的不純之吳語。

沒辦法，今非昔比。蘇州話現今已成為被上海地方曲藝節目中經常用來調侃的語言了。想想也是，曾幾何時，美國佬們所說的英語被認為是有口音的、不正宗的英語。可現在美國話不也是大行其道了嗎。開始還叫“美式英語”，現在干脆就稱“美語”了。曾有位學外語的小姑娘來公司應聘，問她第一外語學的什么？回答竟是“美語”。真是“豈有此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