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馬

在我書桌的臺燈旁，置著一尊玲瓏精致的工藝品——奔馬，陶瓷質地，銅褐顏色，底座踏實穩固，周身油光锃亮。瞧那抖鬃揚蹄的氣勢。虬曲蒼勁的尾巴，耳際似有“得得”之聲滾過千里草原。就是這樣一匹目視蒼穹，傲然飛騰的奔馬，卻經年累月伴著我讀書寫作，似乎也在時時警醒著我，鞭策著我。

這件陶瓷奔馬的工藝品，是十年前一個叫馬瓊的學生在畢業時送給我的，由于她平時穿著素樸，個頭矮小，成績也一般，因而在老師和學生中是不大引人注意的，之前，我對她也并無多大印象。而馬瓊同學在送我“奔馬“時，卻口口聲聲感謝我對她的鼓勵，并說我是她心目中最難忘的老師，我所給予的將是她人生中的一筆巨大財富。她說這些話時，我分明感覺到她有些激動，甚至有些微微發抖。這讓我多少有些茫然，到底是什么時候鼓勵過這么一個默默無聞的學生的呢？

原來那是在初二下學期的一堂語文課上，我讓學生們討論一下生命價值這個問題，然后指名發言，各抒己見，這次恰好就點到了馬瓊同學，由于她母親早逝，家境貧寒，飽受了生活的磨難，因而她對生命的理解較之別人就更深刻一些。發言完畢，我表場了她，說她生命的價值取向積極，具有對生活感悟的穿透力，若能勤奮用功，將會是個很有出息的人。就這幾句平平常常的教師語言，卻如一塊沉重的石頭，激起了她心湖上的層層浪花。自此，她刻苦努力，專心致志，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支撐著她，通過一年多的發奮，終于在初中畢業時考上了重點高中。但令人惋惜的是，由于她家庭經濟拮據，加上還有弟妹在讀書，終究無緣邁進高中的門檻。

畢業后第二年，馬瓊同學懷著對生活的美好憧憬隨幾個鄉鄰南下廣東打工去了，在朋友們的幫助下，終于在一個鞋材廠謀了一份差事。有了工作后，她便每月給我寫一封信，談工作情況\\收入情況，也談對生活的理解，對生命的認識，我也偶爾給她回封信，予以精神上的鼓勵。時間一久，她便把我當成了最可信任的朋友，信上無話不談，就連愛情這樣的重大話題也樂意同我探討。

在她打工的第三年，不幸卻悄悄地降臨到了馬瓊頭上。那是一個寒風肆虐的冬夜，同室的一位工友突發疾病，廠內的醫務室根本無法解決問題，馬瓊同學便毅然背起病友直奔醫院，過馬路時，被一輛疾馳的小汽車撞翻在地，雖然及時搶救，但終因傷勢過重，一個年輕的且對未來充滿火熱激情的生命就這樣永遠地走了，帶著對生活的幸福遐想走到了另外一個沒有陽光照耀的冰冷世界！馬瓊同學啊，你不是在信上說過這次回家一定要來拜望老師嗎，難道這個小小的諾言竟無法兌現？人啊，頑強的生命為何在滾滾紅塵中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后來，我將馬瓊同學的來信全部讀了一遍，然后一起燒掉，在裊裊飄散的紙煙中，默默地祈禱她長久安息，而那匹奔馬于我就彌足珍貴了，我每天將它擦拭干凈，放在案上固定的位置，每當我坐在書桌前，目光就會不自覺地被奔馬牽引，淚眼蒙昽中，似乎有個鮮活的生命在提醒我：老師啊，請不要吝嗇你鼓勵的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