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朋友們

我去體育場和體育館聽過幾場演唱會，每次都是搶在散場擁堵前離開的。一來免得擠，好打車；二來演唱會發展到高潮，那種氣氛也有點讓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一般說來，身邊的人越是瘋狂投入忘我，我這個人就越是厚顏無恥地清醒理智并且旁觀。當然一方面這可能和我五音不全以及“燃點”偏高有關系，另外一方面我始終覺得，瘋狂忘我應該是一件隱秘的事情、私人的事情，我不適應集體狂歡，我缺少那份必要的安全感。

然而其實我還是覺得在現場看演唱會是很不錯的經驗。有一回我旁邊一個看起來粗糙壯實憨厚的男同學，昂著頭揮舞著胳膊大聲唱著“永遠是什么”，我從側面看見他淚光瑩瑩，讓我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讓我感到了片刻的眩暈，并且愿意相信它是無比的真實。或者一個人ｈｉｇｈ的能力，就是他感動自我的能力，一個人感動自我的能力，就是震動他人的能力？

退而求其次地，我也喜歡在電視里看演唱會。雖然我對中央電視臺的文藝節目懷有狹隘的偏見，但是我還是經常發現自己在《同一首歌》這個節目上停下手中的遙控器。在這個節目中，鏡頭偶爾地會照顧到那些看起來相當沉迷的現場觀眾。雖然都是一閃而過，但是那些被催眠了似的表情讓人印象深刻。他們有的舉著“誰誰誰我愛你”的牌子，有的只是舉著小熒光棒，他們無一例外地跟著歌曲在左右晃蕩，他們無一例外地跟著歌手在激動地唱。

當然，他們的無一例外基本上是攝像機和導播選擇的結果，但是那種集體迷醉集體無意識的表情讓人在剎那間就能夠理解到：邪教是有機可乘的；傳銷是很難杜絕的；瘋狂英語是不怎么可笑的；追星族這件事情很可能是真的；被念出來的那些寫給電視臺的觀眾來信可能不是編導自己冒充的……這樣想下去，最后就會非常不正確地想到，大眾，大眾它是期待被蠱惑的。

非常不大眾的話劇《琥珀》它非常不正確地說：“大眾就是ｓｈｉｔ。”據說聽到這句臺詞，現場觀眾全都笑了。而且編劇老師解釋說，他們笑的意思就是，他們下意識里都以為自己不是大眾。或者跑去看這么時髦的有文化的先鋒的話劇的人，他們可能一直以來都下意識地以為自己不是大眾。可是其實，話劇本身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催眠，先鋒也可以看成是另一種形式的蠱惑。跟著話劇的臺詞符合預期地笑起來，這件事情和聽著演唱會ｈｉｇｈ起來，它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本質的區別呢。這種相對主義的想法讓我覺得思考和批評“大眾文化”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不知道為什么，當我再次聽到電視節目主持人說“觀眾朋友們”的時候，心里有一種莫名的悲傷和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