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淚是一件幸事

小的時候，被人叫做冷血，因為即使是看《媽媽再愛我一次》也不會流淚。長大了，被人稱作敏感，因為只要電視里有人哭，也會跟著流淚，即使是看瓊瑤的瞎編亂造也覺得是生活。成熟以后，又被人叫做冷血，因為再也不輕易流淚了，覺得電視電影里又都是扯淡。

原來，小的時候看電影不會流淚，是因為沒有煩惱沒有感觸。長大了，經過了，便脆弱了，看電影會落淚，是因為有了共鳴，覺得生活不易。再成熟些，便又不會輕易被感動，因為覺得電影里的苦痛和自己經歷過的，相差很遠，只是些皮毛，心也結起了厚厚的殼。

也許這就是人的一個成長過程，我經歷了三個，我不知道剩下的還會有幾個。于是我突然很想知道，在人的生命里，有沒有放聲暢快地哭過，是為了什么，又是怎樣的故事。

很偶然的機會，候機廳里放著《我的兄弟姐妹》，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推著行李箱候機，聽見屏幕里傳來放炮的聲音。原來是過年的時候一群孩子們歡天喜地地放爆竹。電影到后來，孩子們的父母死了，剩下無依無靠的四個兄弟姐妹。哥哥最終一個一個地送走了弟妹，剩下他一個在雪地里狂奔，呼喊著弟妹的名字。挨打從來不哭的哥哥也痛哭了，是因為他無法撫養弟妹而不得不送走他們，他難過。

只這一個場景，我終于忍不住淚水，突然也很想放聲痛哭，扭頭看周圍的人，竟然也都默默地流著淚。這發現的觸動竟然比電影給我的還要大，原來人類都是感情的動物，我們之所以不輕易落淚，是因為沒有被觸碰到心里最敏感的那條神經。

我的侄女，只有五歲。本來她是家中最受寵的一個，因為我的姨媽只有她一個外孫女。不過后來我的小表姐也結了婚，也懷了孕，小小的她已經感受到了危機，覺得眾人的關愛已經不全集中在她身上了。有一次大家討論新生的嬰兒該叫什么名字，所有的人都很開心，她一個人竟然戚戚哀哀地哭了起來，最終是痛哭，好像把她小小身體里的所有水分都流了出來，是她小小心靈所不能承受的痛苦。

最終所有的人問她，她才很悲傷地說，怕新生的小妹妹奪取了她姥姥和姥爺的愛，她說她也會愛小妹妹，可是希望大家還是最愛她。

于是大家都笑了，笑她的純真可愛，覺得她小小的腦袋里思考著的，是大人所不能理解的，也是可以理解的，原來淚水于她，是一種危機意識，是關注，是童話，是成長和嫉妒，也是純真和可愛。

我的朋友，是個癡情的女孩。她愛著一個男孩許久許久，可是這個男孩總是飄搖不定，時時給她一絲希望，又時時躲閃開來。她對他很好，常常給他做好吃的，等待他心情好的時候能分些時間給她。

然而她最終不能贏得他的愛，他最終選擇了另一個人。我的朋友痛哭了一場，說，人總是要面對現實。他既然不愛我，我也無法強求，哭過了，就算了，忘記了，就沒有了。

我看著她說話的表情，她的臉有一些不舍和痛苦，可是終究是痛哭了一場，也代表著一場感情的結束。那個時刻我明白，原來淚水可以是一場感情的結束，也可以代表著一場新的感情的開始，又或者是愛情的一種無奈。

我的母親，深愛著舞蹈。從她十四歲開始，就決定把生命獻給舞蹈。她有各種各樣的漂亮的舞鞋，在臺上旋轉起來的時候，像一只自由的蝶，有著絢爛的翅膀。我小的時候常常在臺下看她跳舞，那個時候我夢想有一天我能夠成為她那樣的女人。

可是我的母親不允許我學跳舞，雖然我如癡如醉地愛著，并且夢想著有一天能比她更出色。我的母親是一個非常固執和強硬的女人，她不允許我學舞蹈，她說女人選擇了跳舞，終究會后悔。于是她送我去學國畫，讓我修身養性讓我遠離舞蹈。

我哭了，痛哭，我說你是個自私的女人。

十幾年后我的母親出了車禍，骨折了的小腿再也無法跳舞了。在舞臺上將近三十年的她終于告別了舞臺，也告別了舞蹈。那天她重新回團里拿東西，在觀眾席上哭了，我陪著她，看著她流淚，我第一次知道，這樣一個堅強的女人，也會痛哭，是為了她的事業，她的生命和她的夢想。而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為什么不讓我選擇跳舞，我不如她堅強，即使堅強如她，也會在失去這種至愛之后哭泣，更何況我？

也許只有她明白，跳舞的路是多么艱辛和辛苦，于是在那天她的夢想徹底破滅的一刻，堅強的她，一個軍人，也流淚了。

我的老奶奶，已經94歲了。她是我奶奶的媽媽。是個童養媳。

我和她說話，她總是聽不見，平日里，也有些糊涂。多數的時候她只喜歡在干爽的陽臺上曬曬太陽，她喜歡吃核桃，可是沒了牙，咬不動，于是整天和我們發脾氣說我們虐待她。有時候你面對這樣一個老人，會笑，也會難過，因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或許是一種歷史的見證，又或許是一種悲哀。

又是偶爾的一次，她聽到電視里說打仗，很悲憤地和我說，打仗是天下最壞的事情，最壞的事情。她不識字，也說不出什么精彩的句子，來回的，就是那么一個形容詞，壞。老奶奶對我說，許多年前她有過一個兒子，還在襁褓里吃奶的年紀。日本人打過來了，所有的人都逃，她男人外出打仗去了，家里只剩她娘倆，于是她穿著所有能穿走的衣服，抱著她的兒子就逃。半夜里發瘋一樣地逃，所有的人都在逃，她慌亂之間竟然丟掉了兒子，她只記得許多的人像發瘋一樣，擁擠著害怕著惶恐著，最終她停了下來，發現手里已經沒了兒子，她也發瘋似的回去找，順著路往回找，被本家的嬸嬸死死地攔住，嬸嬸說兒子沒了以后可以再生，你要是回去，你的命也就沒了。

老奶奶說這些的時候并沒有眼淚，我想，她的雙眼或許早在許多年前已經干涸，淚腺也已經退化，她告訴我，兒子沒了，她哭過，不過沒有痛哭過，這種傷痛是無法用眼淚來解脫的。很多事情，即使是哭，也還是難過，一輩子的難過。她對我說。

我想她是對的，很多時候，眼淚也無法解脫。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身邊的男人落淚。只有一次。而那個男人其實我并不認識。

我因為感冒，坐在急診室里打點滴。忽然的許多人就沖了進來，抬著一個女人，奄奄一息。來的人七嘴八舌地說她喝藥自殺了，讓醫生趕緊救她。于是醫生把人都趕開，把女人送去洗胃，剩下一個男人蹲在地上哭，哭得很凄慘。他說他是她老公，說家里窮，好不容易供孩子上了大學了，算算錢都還夠，結果女人查出來有腸癌，女人怕連累家里，喝了藥想自殺。那男人蹲在地上痛哭，說她一輩子沒過上好日子，現在眼見要出頭了，怎么讓她得了病，就算是病了，也不能尋短見，那是生生要了他的命傷了他的心了。

那個男人哭的聲音很難聽，可是沒有醫生阻止他，也沒有人抱怨。他說他孩子剛考上大學，應該只有四十歲左右，可是他看起來是那么蒼老，那么憔悴，或許是生活的重擔讓他無法喘息，讓他無法年輕，可是最終讓他痛哭的，是他愛著的女人因為錢的壓力而自殺，他的淚水里滿是愧疚和悲憤，滿是無奈和控訴。

如果那些有錢人，那些隨意揮霍生命和金錢的所謂上流社會的人群，聽見這哭聲，或許，也會動容。

我知道還有許多種的痛哭，為了國家，為了喜悅，為了生老病死，為了感情，為了人生。人是堅強的動物，我知道在許多次的打擊過后，人都變得麻木，即使是大醉也不會輕易感觸。然而有時候，我還是懷念那個可以暢無所顧地流淚的年紀。

淚水有時候是一種情感尚留的標志。比如說我們，我們能夠堅持的，很少，可是總有一些，是最寶貴而無法丟棄的。如果能保存下來，說明，我們是人。如果沒有了，說明，我們是獸。

能夠流淚，是一件幸事。

（萬鋒薦自《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