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雞、貓三獸夜談錄

時當歲末，草木肅殺，天地苦寒，雪紛紛以阻鳥獸翔集，風烈烈以噤虎嘯猿啼。然則疏林一隅，有貓窩一穴，乃靈貓于危巖下掘洞而成者，離地三尺，闊可丈余，南面以向，風雨不侵。

是日也，舊歲將除，新年立至，貓乃治酒，布鮮果棗仁于案，邀當值之甲申猴，次當值之乙酉雞小酌也。

甲申猴嘆曰：“甲申之歲首，吾等摩拳擦掌，誓奮千均棒橫掃魍魎，展七十二變擒拿妖魔，未料千均棒反做了繡花針，七十二變竟做了猢猻把戲，徒遭百獸恥笑，浪得金猴美名，羞煞俺也！氣煞俺也！憤煞俺也！”擲杯于地，仰天長嘆。

乙酉雞冷笑曰：“猴！爾知罪否？”

猴勃然變色曰：“吾何罪之有？”

雞徐徐答曰：“夫值歲，在乎守也，夫守，則魍魎鬼魅干卿底事？妖魔鬼怪干卿底事？山林之內(nèi)，百獸相食以自活，禽鳥相殘以延嗣，以是觀之，則相食者以魍魎為前驅(qū)，賴妖魔為甲仗，豈不聞虎乃百獸之王乎？作倀者誰何？魍魎鬼魅并妖魔鬼怪者也，爾等不察，必欲奮千均而剪除之，則獅虎無可驅(qū)策，狼熊無可憑依，由是而水至清則無魚，獸至孤則無威，無魚則百獸無可相食，無威則他獸分而食之，是故，魍魎鬼魅并妖魔鬼怪不可除也。”

猴憤然曰：“然則魍魎鬼魅竟爾林中稱王，奈何？”

貓鋝須而答曰：“僭越者誅之，逾矩者斬之，余則不問可也。夫值歲，無所斬則失職，多所斬則失當，如此而已。”

雞哂笑曰：“非也，甲申猴之頗遭羈縻，并非斬獲之多寡也，乃越俎代庖之誤也，往歲值守者，龍潛于淵，鼠縮于洞，羊足于草，馬不離槽，蛇不離穴，牛無語，虎斂威，兔示弱，豬貪食，狗嗜睡，諸如此類，平安歲歲而已矣。甲申猴乃不安于位，自命乎金猴，亂舞乎千均，值歲而擅出，守土而越界，金箍三匝便宜爾等，羈縻五道小懲而已，噍噍嘈嘈，郁郁悶悶，胡為乎來哉？”

猴憤而起，欲撲雞，貓阻之，問雞曰：“如是，甲申將盡，乙酉當值者爾也，當何如之？”

乙酉雞啄盡棗仁余粒，振翅而起，曰：“啼早而已。當鳴則鳴，不當鳴則噤聲，鳴早則擾人清夢，鳴晚則誤人生計，見大獸而垂翅，遇魍魎而避走，乞乙酉之匆匆，盼戍狗之速速，如此而已，豈有它哉？”語畢大笑，躊躇滿志。

猴、貓鄙之，怒而撲，鳴有所備，振翅而出，踉蹌落荒，嘎嘎而去。

猴嗒然若失，貓乃自斟自飲，不復言也。

當是時也，雪緊風急，林莽作低吟之吼，如鼓如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