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軍是個很會說故事的人,連自己的事,讓他說起來,都像“故事”一樣:
我于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的黃昏來到這個世界……我母親生我時還不足二十歲,所以與其說是痛苦,還不如說是害怕。一當臍帶剛被接生婆絞斷,她就慌著讓我外婆用一塊布把我兜走了。世上的事也就是很怪,我父親談過四次戀愛,皆因種種原因而未成眷屬,到了懷寧竟愛上了一個目不認丁的姑娘,但是在我童年與少年的記憶里,是沒有這個父親的。依稀記得的,是在五歲的時候,有個晚上,一個皮膚很黑的男人到了我家,后來這個人給我洗腳,并摟著我講《西游記》里的故事……等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是我父親(《我的小傳》)。
當然,潘軍講的都是“真事”(他沒有必要撒謊),可這些事讓他“敘述”起來,就有“虛幻”的感覺,似乎不很真實。
潘軍于八○年代后半期出現于大陸文壇,正如當時許多年輕小說家一樣,他著迷于拉丁美洲小說,特別是波赫士(大陸譯為博爾赫斯),以及卡夫卡。他編故事、說故事的方式最受波赫士影響。當時上海譯文出版的《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潘軍說,他讀過好幾遍。
這樣的潘軍,理所當然的被當時的評論界歸到‘先鋒小說’的行列,排到劉索拉、馬原、莫言、余華、蘇童、格非、葉兆言、孫甘露……這一串隊伍中,這一時期的潘軍把故事編得很復雜,使用的語言密度很大,真有一點讓人摸不著頭腦。他自己說,中篇小說《藍堡》和《流動的沙灘》(都在一九九一年發表)是當時他較滿意的作品。
一九九二年,潘軍離開文壇,下海經商,先是浪跡海南三年,然后暫駐于鄭州兩年。九六年他復歸文壇,在兩、三年之間發表一批引人注目的中篇小說。二十世紀末,潘軍在大陸小說界的地位已非常穩固。
復出后的潘軍,語言變得更簡潔、明朗,但說的故事反而更迷人了。《重瞳》(二OOO年)是這樣開始的。
我要講的自然是我的故事。我叫項羽。這名字怎么看都像個詩人,其實我自己早就覺得是個詩人了,但沒有人相信。而民間流傳的那首“力拔山兮”又不是我的作品——我不喜歡這種浮夸雕琢的文字。
這種文字,隨便看都讓人想一直讀下去。這篇小說轟動一時,一點也不讓人奇怪。
復出后潘軍的中、短篇,以我看來,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我把它叫“傳奇”,因為故事純粹是“編”出來的,如《重瞳》、《結束的地方》(一九九六),《佻花流水》、《秋聲賦》(以上一九九九)。一類取材于潘軍在海南及其他城市的漂泊與經商經驗,有現實基礎,如《殺人的游戲》(一九九七)、《對門·對面》、《海口日記》(以上一九九八)、《關系》(一九九九)等。上面提到的四篇我都很喜歡,我和大陸評論界的看法不太一樣,我覺得,第二類還比第一類好。
《對門,對面》是一篇上乘的喜劇,開頭值得一引:
法院裁定離婚的第三天一早,A的妻子(實際已是前妻)帶人來搬東西。那時A在馬桶上讀一篇關于世界杯預選賽的述評。外面乒乓響著,A感到大便很不流暢。所以搬東西的整個過程A沒有見到。等他提著褲子出來,覺得客廳一下顯大了。A靠墻穿好褲子,想去洗臉。這時前妻把一串鑰匙交給他:
你最好還是換把鎖。
這篇可能長達三萬字的小說,我一口氣讀完,結尾比開頭還好笑。大陸商品大潮以后城市里“現代化”的男女關系,潘軍以極可笑的方式刻劃得入木三分。
在《海口日記》和《關系》里,潘軍表現得意外的傷感而抒情。在《關系》里,曾浪跡海南三年的主角為執導一部電視劇而舊地重游,并會見了以前的情人。他們都懷戀過去,也深知過去是無法追回的,但又割斷不了。結尾是這樣寫的。
兩天后,男人撤離了海南島。
因為補拍了一個鏡頭,男人仍需再坐一回船。天空一片湛藍,白云像羊群一樣笨拙地移動著。海口漸漸遠了,海水越來越藍。男人立在船尾,出其不意地對著模糊的海岸線大喊一聲。
那位女記者詫異地問道:導演,喊什么呢?
男人說:喊一位朋友。
記者一笑:這么遠,能聽見嗎?
男人說:聽不見,但我需要喊一聲。
這個結尾真是凄愴,令人難忘。
大陸批評家李潔非特別標榜潘軍的城市小說,他說:“潘軍的城市小說表達了作者對城市人的與其環境相稱的特有心理的細膩而卓異的,堪稱走到了靈魂深處的辨別力。”又說,“所有這一切,構成了現在寫城市的潘軍的特殊性,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重復他。的確沒有。”我非常同意這種看法,潘軍在寫現代人在城市的漂泊感所表現出來的哀婉,讓人印象深刻。
潘軍所講的許多故事,當然不免也會涉及“罪惡”與“犯罪”,但是,即使像《結束的地方》、《秋聲賦》這一類比較沉重的小說,讀起來一點也沒有“邪惡”的感覺,所以潘軍似乎是個偏向于“善良”的人。他對人生似乎有點困惑,但對這個“困惑”也不怎么在乎,反正人活著就到處玩玩嘛。但這也會“玩”出感情,所以不免就有點漂泊的傷感。不過,總歸來說,潘軍偏向于人生的“輕”的一面,比較的瀟灑,故事可以說得輕靈而迷人。反過來說,這也就是他的缺點,“重量”顯得有些不足。
從這個觀點來看,現在這本長篇的“探索小說”《死刑報告》可以說是潘軍由“輕”轉向“重”的嘗試。
潘軍在這本小說的扉頁上引了兩段西方法學家抨擊死刑的話:
死刑并不是一種權力……而是一場國家同一個公民的戰事,因為,它認為消滅這個公民是必要和有益的。
只要死刑還存在著,那么整個死刑就都散發著血腥的氣味……整個刑法都充滿著報仇雪恨的污點。
顯然這是對于“人道”的探討:國家的安全比犯人的生命更重要嗎?“正義”可以建立在“報仇雪恨”的基礎上嗎?
故事以落城為中心展開,并以落城的刑偵物證專家柳青(女性)、落城的著名律師李志揚以及北京的兼職律師、自由撰稿人陳暉三人的行動作為主要線索,把所有事件貫串起來。這些事件,主要就是發生在落城的許多刑事案及其所牽涉的死刑判決。由于陳暉、柳青、李志揚三人從頭到尾都關心這些死刑案,死刑案所牽涉到的“人道”意義,就是經由三人的行動與反省“顯露”出來。
從故事的角度來看,刑案牽涉到偵察,具有“推理小說”的成分,殺人與死刑有暴力傾向,而潘軍又有意安排一些情愛瓜葛(幾乎所有的刑案都牽涉兩性關系,而漂亮的女警察柳青本人差一點就掉人與陳暉、李志揚的三角戀中);這樣,集暴力、推理、情愛糾紛于一身的這部小說就變得“很好看”。我花了兩個晚上,兩口氣就讀完了。但也因此,讓這部作品更帶有暢銷書的特征。
盡管這部小說帶著一定的市場傾向性,不過,本書卻“意外”地表現了當代大陸社會的一個面相,只是不知道這是否為作者潘軍的本意。
這顯然是一個變動中的社會,它復雜到沒有一個人可以預知其發展。
在這一社會背景的映襯下,本書主要人物的性格就顯得迷人了。譬如,律師李志揚,雖然作者沒有刻意渲染,但他那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替犯人辯護的精神,仍然彌漫于字里行間。又譬如柳青,以及她的父親——老軍人柳立中,已退休的法院官員,都是非常負責且具有專業素養的人,但他們常有無可奈何的感嘆。還有陳暉,是潘軍小說中常常出現的城市漂泊者的一員,在這小說中,他想結婚安定下來了,但也肯為了一種追求而作某種程度的付出。作為一本社會小說來看,本書的人物群體也是相當吸引人的。即使是落城的“群眾”,顯現為一種“輿論力量”,也具有動人的社會性格。
但我認為,全書最感人的部分是鳳鳴山下叫“橋頭”這個小村子里的小學教員安小文的故事。這是李志揚當知青時插隊的地方,安小文就是當年他培養出來的。這個安小文,內向、羞澀,三十未娶,喜歡畫畫。他受了一個外來者的蠱惑,接受了一臺高級電腦,借此和網絡中名為“青萍”的女子談戀愛。他執著地相信‘青萍’確有其人,為了和她見面(他憑想象為她畫了一幅畫),他幫那外人盜走了“橋頭”村附近一尊魏晉時代佛雕的頭部。他盜走“國家資產”,為此被判死刑,他并不感到冤屈,但至死不相信“青萍”是虛構的。
這個凄婉動人的純樸青年的純樸故事,其實是復雜多變的社會的對照物,也是社會的產物。這個單純、善良的安小文是無法適應那個日益物欲化的社會而存活下去的,就像潘軍筆下的城市漂泊者,雖然也努力賺錢,但仍然是個“現代城市”的漂泊者。安小文的故事,把全書的社會性格和潘軍個人的“想像世界”的精神,襯托得更鮮明。我只是覺得遺憾,潘軍沒能把這個故事寫成獨立的中篇。
潘軍從小喜愛畫畫,他更夢想當一個電影的大導演。他說:“一旦我自己覺得寫小說很困難的時候,或是寫起來很無聊的時候,我就會當機立斷地去做別的事情。”我覺得,做為一個復雜的現代社會漂泊的“抒情詩人”,潘軍的才華是很迷人的,我至少盼望他再寫一部更完美的長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