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母親與妻子又慪氣了。起因是為妻子做的菜。妻是川妹子,習慣在菜里放很多花椒,而這正是母親所最討厭的。以前他曾提醒過,可是,時間一長,妻子也就不在意了。
他對妻子說:“以后做菜考慮一下老人的口味,老人喜歡吃燉得稀爛的食物,你就不要做太硬太辣的食物。 ”
“那以后你來做飯吧。”妻子扔下碗筷,沖到兒童房,抱著豆豆回了娘家。
他悶著頭看電視。收拾完房子,母親一邊疊著衣服,一邊對他說:“算了,我還是回老家去,免得在這里讓你們夫妻不和。 ”
母親是三個月前從鄉下老家來的,一方面可以幫他們做點家務事,最主要的是照看孫子豆豆,豆豆一出生就是她帶著,半年看不到就想得慌。
可是,最近因為城市環境治理,他和妻子開的小吃店被迫停業,俗話說閑人無樂趣,忙人無是非,無事可干,兩人竟無端地多了很多口舌之爭,每每都是為家庭中的種種不足與外人道的瑣事。母親有時勸說一下他們,有時就說,我還是走了的好,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早上九點,母親走了,當母親帶上門的時候,他還在睡覺,他知道母親要走,但是卻不想起來送送她。說實話,他寧愿母親不在眼前,這可以免去很多兩代人之間的摩擦。
但是,內心卻止不住地后悔,后悔早上沒有起來去送送母親。雖然這不是她第一次從他這里回老家了,但是,那大包小包的行李,她一個人怎么弄到車站?還有,母親有暈車的老毛病,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她會不會暈車?她提前吃了暈車藥沒有,要是暈車了怎么辦?萬一遇上壞人怎么辦?
他不停地看手表,已經下午三點了,母親應該到家了吧?
他想打一個電話問問老家的哥嫂,可是,想到由此可能引發的質問與指責,他想還是免了吧。
下午,他到岳母家去,妻子帶著兒子豆豆在那邊,每次吵架她都是這樣,每次都是他去把他們接回家,和好如初。
岳母家就在一街之隔的一幢樓里,平時母親與岳母兩個人倒是經常在一起帶孫子、揀菜、閑聊,因為年齡與心境的相似,老人間的溝通倒比兩代人之間的溝通更容易一些。
岳母告訴他,剛才你老娘打來電話,告訴我,說她在你家米缸里埋了幾個蘋果,是給豆豆吃的,走的時候沒有來得及交待,怕你不知道放壞了,特意打來電話告訴了一聲。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到米缸邊去,摸出那兩個蘋果。
這是多么熟悉的一幕啊,小的時候,家里的菜園每到夏天都種有西紅柿,瓜果成熟的時候,因為總有路人來摘,母親就經常把菜地里那些將紅未紅的西紅柿摘回家,埋在米缸里,三五天后,它們就會被大米捂紅。而在母親房間那口巨大的米缸里掏出那些深埋著的西紅柿,是他童年里的樂趣之一。那種樂趣,是貧苦也抹殺不了的快樂,甚至因為貧窮而彌足珍貴。而現在,他早已淡忘。
沒想到,多少年了,母親還一直保留著這個習慣,她還是會把蘋果埋在米缸里,不過,是給自己的孫子留著。
捧著那兩個蘋果,米粒從他的手指縫里撲簌簌地落下來,蘋果上沾著些米的粉末,像嬰兒毛絨絨的臉,有米香氤氳而來。他的眼睛不禁有些潸然,那顆在生活的夾磨中日益粗糙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生活是艱辛的,但是,我們不能因此而忽略了愛。他決定,馬上給母親打一個電話,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選自《讓心靈躲躲雨》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