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磯石之秋（組詩）

吐

我被故鄉吐了出來

有一年，高空的雁陣也曾吐出過你

還有街邊銀杏，把你從青翠

吐成金黃，再把你吐成數月的寂靜

吐得你埋跡深巷，形容枯槁

菜市上的瓢兒菜也吐你

把你吐進廚房，那里的素面、碎碗片

接著吐你。你來到窗柵下

可花枝們不想被修剪了

她們早已等候多時——過來吧

請吐出你胃里的剪刀、雨水和花刺！

請吐出你的在，或者不在！

其實，你小心得還不夠哦——

你曾是滿地落英吐出的碎骨頭

如今又被湛湛秋日，吐了個空空蕩蕩！

迎接

深秋，天空發白、發抖

深秋，你發藍、發咸

云層起初是饑餓的、空洞的

你起初是緩慢的、荒蕪的

如果一場秋風就能把小街吹透的話

如果一次生死就能把你碾碎的話

如果陽光把寒冷穿在它的金箭上的話

如果我把苦穿在你的舌尖上的話

請不要祈求上蒼、主

請不要說出房屋、孤獨

當日影西斜，你要升起爐火

銀杏用小黃扇砸醒一個長眠的人

當夜轉瞬即至，你要打開家門

用雙唇迎接那醒來的疼

線團

深秋了，你要用力啊

你眼角上的光

就要被你一寸寸拽出來了

要拽出一團團光來有多難啊!

你不能用手，或比手更強有力的東西

也不能找人替換，就像用冰上的

稻種，替換那火里的蓮

那拽出來的滾燙部分

還不能讓它灼傷了別人的身子

要讓它冷靜、柔軟起來

要試著把它繞起來

繞成一個溫和樸素的線團

你在塵埃里繞好那個線團

還得像一個母親那樣

坐在油亮的小凳子上忙碌

你得一針一線地織啊，直到

那團光變成和軟的衣裳；直到

大雪傾覆時，它呵護每一個陌生人

回到他溫暖的烏有之鄉

在畫院

在畫院，我和朋友們喝茶

另一個我拿著掃帚

在打掃滿院金黃；還有一個我

已爬到銀杏樹杈上曬太陽

我被暖透了。在樹梢的間隙里

我看見一群群光線

踽踽到來。他們要為我的身體

認真干活，要把我打開

磨亮、并鋸出一圈圈年輪

每一絲光線里都有一個我

被認真地磨亮、鋸開

每一個被磨亮、鋸開了的我

都是被更多的我暖透了

現在，樹葉落到茶杯里

就是一個我落到另一個我里

陽光把畫院這群人暖透了

就是我來到這個下午

把世界上所有的我都暖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