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飯票

陰間，密實的夜色里，我看見自己的幽魂，猶如風中飄舞的綢緞，柔軟地穿透了如同糨糊的黑暗。

陰間確實陰，不過并不像傳說的那樣。它的這種陰，就像陽間的酷熱季節，一棵大樹的繁茂枝葉，所鋪設下來的陰涼。

在這種陰涼里，我已經過了兩年的幸福生活。在陰間，我能當上資本家，主要得力于陽間的姜末。在剛過去的清明節里，他又給了我大量的冥鈔。那張最大面額的，給了我揮之不去的印象。阿拉伯數字1的后面，居然拖了一百個0。姜末對我的追思，非常認真。現在，我就像陽間的銀行，什么都沒有，只有錢。

我能提前來到陰間，就跟銀行有關。本來在陽間我還能多呆點時間。可是我擅自作主，在一個早晨，太陽完全從東邊露出來的時候，我沒有經過銀行有關方面的同意，從上了銀行臺階的出納員手里，拿走了她的錢箱。后來，那些穿著不同制服的公家人，都忙了一段時間。最后同意把一粒叫做子彈的東西，放進我的腦袋里。事后，我算了一下，當那粒子彈進去后，比醫院里的白大褂批準我來陰間的日期，提前了四個月。

陽間的白大褂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東瞧西看，就是不看站在對面的我。已經忍不住的我，仍然沒開口。我的目光跟著他的目光，他望哪，我望哪。

那個白大褂臉上的肌肉開始移來移去，移成了一副憐惜無奈的表情。白大褂臉上的肌肉動作很快，可以說是在剎那間，就完成了表情的組裝。我想這是白大褂整天和類似我這樣不可救藥的患者打交道鍛煉出來的。

白大褂開始說話。發出的聲音，經過憋來憋去的處理，顯得很嘶啞沉重。白大褂說我沒有辦法，在你住院期間，沒看到你的父親，沒看到你的母親，后來我才知道你是在孤兒院里長大的。現在，我只有跟你說。我知道這樣做很殘酷。可作為醫生，我必須要說給患者親屬中的一個人聽。當然，像你這種情況，就必須是患者本人。現在我告訴你，你的肺上有個包。它不但性子惡，而且長了腳，會跑。就像羊解大便，走來走去地播種。經過我們的精確預測，你還有十個月的時間。我建議：既然你目前還能吃吃喝喝，你就吃吃喝喝吧。

白大褂說完，低下頭翻看厚厚的病案。我知道他此舉的意義，找個借口，不看對面那張哭喪臉。當然，我例外，因為我已經哭喪過。他所說的我早已知道。那枚屬于我個人專用的名片似的住院卡，清楚地寫著肺ca。ca就是癌。所以，我出門的時候，腦袋里仍然清楚。在我關門的瞬間，我聽見白大褂又在說話。我沒轉身。我聽見了白大褂說我昨天才知道，天天給你送飯的不是你哥。

姜末，我在這座城市里惟一的朋友。就是白大褂說的天天給我送飯的人。

窮人姜末屬于陽間常說的弱勢群體的一分子。姜末太弱，簡直可以說是弱不禁風。在陽間和姜末的交往中，我只知道他正兒八經地挺過一次腰。那次姜末剛踏上銀行臺階，就感到身后有人窺視。姜末回頭看見了路邊的四五輛三輪車。正在守株待兔的車主們，都在望他。在這些因為對視而一閃而過的目光里，姜末輕易地覺出了所含的內容：羨慕。銀行里有什么?銀行里只有錢。去銀行的人干什么?只能是取錢或者存錢。這樣，進去的姜末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很不幸，十二秒鐘后，出來的姜末還沒走下銀行的臺階，腰已經恢復往常，嚴重地塌了下來。剛才，女營業員劃完卡，看都沒看姜末，將卡扔在冷冰冰的大理石臺子上。女營業員說單位的錢已經到位。姜末打開卡，看見這個月的工資額：18．50元。女營業員的這一劃，徹底劃去了三輪車主們帶給姜末的自信。姜末所在的工廠效益不好。眾多廠級領導決定減員增效，起名內部退養。姜末恰好在退養之列。工資待遇是在職同志的百分之二十。

姜末的女兒患有腎炎。一提起女兒，我就能看到姜末眼眶里的淚，搖搖欲墜。因為腎炎不能吃葷。滿臉是淚的姜末說，連我女兒的病，都正好是窮人生的。

現在我的任務，就是要讓自己的死有價值。不瞞你們說，那段時間，我都想白了幾百根頭發。最后，我決定把自己的生命提前幾個月終結的價值，在姜末身上體現出來。

我每天跟姜末講一次，總共講了四天。叫他第五天早晨在那個路口等我。

第五天，一個完整的太陽，終于從東方顯露出來。我坐著出租車經過那個路口時，看見了東張西望的姜末。我想起自己住院期間，每個早晨，當我喝著姜末送來的稀飯，我就知道那稠稠的米油，是他精心從鍋里撇出來的。

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沒有經過銀行有關方面的同意，猛然從上了銀行臺階的女出納手里，搶走了錢箱。當我撒腿往姜末等我的那個路口跑時，全副武裝的押鈔員目瞪口呆。他們實在不敢相信，一個赤手空拳的人竟然敢搶劫銀行。跑了兩分鐘，我就轉了彎，來到姜末等我的那個路口。我敢這么肯定時間是兩分鐘，因為在前幾個晚上自己演習過。轉個彎，這是我精心選擇的路線。這樣，就可以短暫地避開后面緊迫的押鈔員的視線。姜末看到我這個樣子，呆若木雞。我沒說話，我把錢箱扔過去砸他。我跳起來，拿拳頭砸他的眼眶。在我閃電般的重擊下，姜末倒了下去。跟著，我就主動倒下去。在地上，我如同挪一件物品樣，把姜末的身體挪過來，壓在自己的身上。這時候，我看見端著微型沖鋒槍的押鈔員，轉過了彎，疾跑而來。刺耳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向這里聚集。

我在下面望著上面的姜末，說，姜末，你要記住，我倆根本不認識，從今以后，你就是英雄。

很多警察沖過來。

這時，越來越多的圍觀者，看見已被警察們控制住的搶劫犯，仍在掙扎著對那個見義勇為者狂叫。搶劫犯惡狠狠地說我會記住你的模樣，到了陰間，我就變成鬼，找你算賬。將你撕成爆米花。圍觀者發現見義勇為者一直沒吭聲，只是昂首望天。圍觀者想他這樣做的原因，是不讓那些想從鼻孔里出來的血，擅自流淌。后來，見義勇為者在警察的簇擁下，進警車離去時，圍觀者都發現他青紫的臉面，依附著大量的水。圍觀者都說這是與搶劫犯奮勇搏斗的汗水。

那個時候，這座城市空前缺乏見義勇為精神。姜末的出現，正好彌補了這個缺陷。于是，姜末成了新聞人物。姜末這個名字，經過大張旗鼓地宣揚，成為了英雄的象征。據說，這座城市主管政法的副市長得知英雄每月只有18．50元的工資，熱淚盈眶。副市長說多好的人民。副市長在全市見義勇為表彰大會上，拍案疾呼：我們決不能讓英雄流血后，再流淚，再餓肚子。

后來，陰間的我透過如同糨糊般的黑暗，看見陽間的白大褂，東奔西走，四處找我。我看見白大褂的身體，在我原單位領導的敘說里，慢慢地變成了一根佇立的電線桿。我知道那些在電視劇里經常發生的事，在我的身上發生了。我的肺上確實有個大包，確實還會跑，還會像羊解大便，在身體里走來走去地播種，可它們都是脂肪瘤，不切除都沒事。

不過，我一點都不后悔。真的，我為什么要后悔呢?現在，無論是陰間的我還是陽間的姜末，都衣食不愁，都過上了體面的生活。

我們感謝白大褂還來不及呢!

責任編輯 趙宏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