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火

江南漁火，常入詩賦，時鑲文眼。最著名的莫過于“江楓漁火對愁眠”了。南行江西，自然思領其韻，想略其風了。

半夜時分，車廂搖晃著，窗外點點燈火，像眨動著的星星一樣的眼睛。當燈火漸漸遁逝，列車就像蠕動在天地渾成一體的江南莽野上了。

臨窗遠眺，細細地尋，苦苦地辨，呆呆地想；希望能從看不見的河湖中見到漁火。不知不覺地恍惚了起來，車竟如舟了，顛簸著，起伏著，航行在莽莽蒼蒼的似亙古永恒如此的漠漠大江上。混沌灰黑的霧氣隱匿了如火的江楓，吞沒了如楓的漁火。偶爾，山丘似的波濤，掠過船舷，并不聞江渚上的漁樵問答。

昏昏中，遠處似乎閃著一二點光亮，似星星眨眼。初以為是幻覺，待辨清是火，就閃爍著，撲突著，闖進視野里來了。

啊，那就是漁火呀!

于是，希望就有了；信心生了；當然，也就昂奮了。想必漁火的輝映下，鱖魚歡快地扭動彎曲著肥胖的身，且泛著點點細碎的銀光；漁夫則把臉上漾著的欣喜深深嵌進皺紋里。

船行影移，離漁火不甚遠的時候，方頓悟，那不是漁火，是早起的農夫燃堆著的稻草，驅趕著蚊蠅。人則亦蹲亦坐地偎在火旁，悠閑地吸著煙，似乎在聽取遠近的蛙聲一片。

如今，是不常見漁火的了。

生在長江側，長在贛江邊的導游小柳姑娘平淡地說。她是漁火一般火紅的紅土地上，土生土長的女兒家，該是最具權威的。想想也不無道理，現在還有人以漁火這種原始的方式捕魚為生的么?

溯贛江乘汽車南上井岡山。一進山，刺破晴空的松樹，鉆透蒼天的毛竹，遍山滿巒；似濤，似波，洶涌地拍擊擁擠著并不狹窄的山間公路。

紅軍撤出井岡山以后，蔣介石對井岡山采取了“石要過刀，草要過火，人要換種”的三光政策。

苗條清秀的小柳指點車外，侃侃而談。

1958年，江西的共青團員上井岡山義務植樹。人在下面栽樹苗，飛機在上面撒樹種……

車拐過一個山坳，一條林間小路，通過淙淙潺潺小溪上的竹木橋，伸向山腳下田園詩一般的小木屋。這就是曾經浸透了漁火一樣鮮紅血液的土地么?

在永記腦海的注視之后，突然，那小木屋周圍的松樹隨風搖曳，居然就是參差晃動的火苗。有了這個感覺，再看松樹后的毛竹，那竹冠則是層層疊疊凝固的青煙了。到了手掌心似的井岡山市，這種感覺就愈發地強烈了。在這里，沒有一幢紅軍時期的房屋不是在被焚毀的遺址上重建的。那滿目的松樹與毛竹，簡直就是乘風升騰著的青煙，隨風奔突著的火焰了。

難道，天地有靈，在用這種天造，祭祀井岡山那被夷毀的時刻么?

井岡山人也刻意把西山坡上的紅軍烈士紀念碑雕成了火焰的形狀，取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是，井岡山人就像絕口不再叫“同志哥”那樣，從不主動地談火。確實，問為什么不叫同志哥了?好問。也好答。

就像不叫“老表”了一樣，過時了。現在都興叫“老板”了。

然而，問井岡山的“火”，既不好問，也不好答。

離開井岡山的那天清晨，環沼澤改造而成的挹翠湖而行，意欲留戀地再聽聽鳥叫似的井岡山的蟬鳴；再看看挹翠湖折射紅霞的粼粼波光；然后，再望一望層林盡染的翠巒碧峰。環顧張望時，忽見西山紅軍烈士紀念碑，變成了一簇鮮紅的火焰，在紅霞跳躍的林海上，熠熠閃爍著赤熾耀眼的光芒。

啊，那是漁火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