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也許是“主婦”的命運

美國一些優(yōu)質電視劇也許超過好萊塢大片水平，但文化的差異和解讀的困難卻讓我們的電視觀眾吃不消

在網上的論壇里看到有人爭論，《絕望的主婦》（Desperate Housewife）到底屬于什么劇種。有人說它是喜劇，有人說它是系列劇集，也有人說它是肥皂劇。

這真是一個美國的電視專家也不容易解答的問題。因為自上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電視劇固有的一些類型概念已越來越不清晰了。《山街藍調》第一次把連續(xù)劇的元素揉入了系列劇中，讓本來一集一個故事的系列劇有了人物命運的漫長歷程，這種帶有連續(xù)性的系列劇現(xiàn)在已經成為美國電視劇的主流。而被稱為“肥皂喜劇”的《歡樂酒吧》，則打破了情境喜劇人物關系永遠不變的傳統(tǒng)，把男主角的浪漫史貫穿到十個演季當中，這種方式在后來的熱門情境喜劇《老友記》中得到進一步的發(fā)揚。在近年來的美國熒屏上，很多電視劇已經讓習慣于傳統(tǒng)類型的觀眾和專家難于辨認。用經典系列劇方式制作和播出的《24小時》，從內容架構上看完全是一部標準的“微型連續(xù)劇”，但在歷史上，“微型連續(xù)劇”可從來沒有播完一季又接著播第二季、第三季的先例。

樣式的融合，手法的交叉，再加上主題的突破，正是這些年來美國電視劇發(fā)展的特色。ABC去年推出的《絕望的主婦》不僅在形態(tài)上把黑色幽默、驚險懸疑、家長里短這些本來并不兼容的東西合并在一起，把單集的獨立性、一季的完整性和多季的可持續(xù)性結合起來，而且在內容表現(xiàn)方面，既沒有走晚間肥皂劇“豪門恩怨”式脫離現(xiàn)實生活的老路，也沒有像傳統(tǒng)的家庭劇那樣粉飾現(xiàn)實，用肉麻的家庭“幸福”麻醉觀眾。它為大眾提供了一個全新的看點：幸福的家庭根本不存在，而不幸的家庭則各有各自的不幸。這些不幸表現(xiàn)得略顯夸張，卻又出奇地真實，在敘事技巧上還巧妙地運用了懸疑偵破的方法，艾麗絲為什么要自殺？這個懸念直到第一季的最后一集才被解開。

但真正讓中國觀眾感興趣的新聞，是中央電視臺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引進了這部美國的熱播電視劇。據報道，央視已經購買了該劇第一季的播出權并加緊譯制（劇名定為《瘋狂主婦》），今年就可望同觀眾見面。這件事引出的懸念一點也不比《絕望的主婦》少。

第一個懸念：被定為“父母指導級”的《絕望的主婦》可能太過深入現(xiàn)實，里面不但觸及家庭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性”，而且包括了美國當代的各種社會問題，如夫妻冷戰(zhàn)、家庭暴力、婚外情、性虐戀、同性戀、吸毒、訛詐、自殺等等。這些東西真能原封不動搬到我們的電視上來嗎？一家國外媒體在就此事采訪我時，甚至提問“這是不是表明中國電視的宣傳政策有所松動？”

我看大概是負責審批的人對此劇的內容有點估計不足。我試著站在審片人的立場上對其中一集進行“刪改”，需要刪除的鏡頭并不太多，大約不到十分之一，問題不大；但語言上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有些段落得大刪大改，還會前言不搭后語，直接影響情節(jié)進程。我們只能期待著高明的翻譯和譯制導演。但是，本來節(jié)奏太快頭緒繁多的《絕望的主婦》被肢解之后，很可能會更讓觀眾絕望——更看不懂了。

這就是第二個懸念：這部在美國熱播的電視劇能在中國受到歡迎嗎？美國電視劇在中國有過兩次出視熱潮。一次是上世紀70年代末，我們的電視剛剛開放，引進了美國的《大西洋底來的人》和《加里森敢死隊》。那兩部戲在美國都是不入流的作品，卻一時引起了極大轟動。第二次是90年代初，情境喜劇《成長的煩惱》給中國觀眾帶來持久的回味，那是因為希弗一家文明、幸福的高質量生活和寬容、理解的平等氣氛，讓正在追求美好生活的中國公眾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樣板。

但在這兩次“蜜月”之后，美國電視劇在中國的運氣就不那么好了。在美國深受好評的醫(yī)院劇《急診室》上世紀末在一些地方臺播出反響平平，新千年后中央臺和地方臺引進的《兄弟連》、《人人都愛雷蒙德》、《24小時》等美國的頂尖級劇目，全都效果不佳。普通觀眾基本評價就是“看不懂”！

美國一些優(yōu)質電視劇也許真是越拍越深刻、越復雜，法國權威雜志《電影手冊》甚至認為，它們已經超過好萊塢大片的水平。但文化的差異和解讀的困難卻讓我們的電視觀眾有點吃不消。我們現(xiàn)在有的是善惡分明的歷史傳奇劇和溫情脈脈的家庭倫理劇，還有絮絮叨叨條理分明的韓國長篇連續(xù)劇，《瘋狂主婦》再瘋，恐怕還是難以突出重圍。

作者為中國傳媒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