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出牌

10月12日，上海證券交易所。午休時間的證券交易大廳幾乎空無一人。約翰斯諾在二樓的走廊上面對記者的話筒和耀眼的閃光燈侃侃而談。面對數十家中外媒體，這位剛剛參觀完上交所的美國財政部長顯得十分輕松，在談話中不時攤開雙臂輕倚在身后的欄桿上。然而，表面的輕松難以掩蓋話題的尖銳與微妙；斯諾謹慎而迂回的措辭似乎也預示，他此次中國之行面臨的是一場牽涉重大經濟政治利益的談判。美國國內近來再次飆升的要求人民幣升值的政治壓力，早已成為賓主雙方心照不宣的主旋律。而斯諾則秉承一貫的低調，避免使用批評甚至是敦促的字眼，處處強調中國自身的利益。

“我認為持續在更加靈活匯率機制的道路上發展是中國的利益所在，”斯諾在回答《財經》提問時說。“中國在7月走出的一步（即人民幣與美元匯率脫鉤）是非常重要的，是了不起的改革，為保證靈活匯率建立機制，承諾讓市場力量在決定貨幣價格中發揮更重要的作用。”然而，對于美國政治家，尤其是一些國會議員來說，這些已經遠遠不夠。

當被問到他是否認為中國是“操縱貨幣國”時，斯諾再次避免直接把這個帶有強烈指責意味的詞匯指向中國：“在‘操縱貨幣國’這個概念上，我們對所有的國家都一直進行評估。”斯諾為訪華還專門把半年一度的《全球貨幣政策報告》推遲至11月上旬。美國財政部本該在10月15日發布這份報告。在報告中，“操縱貨幣國”一詞將不可避免地出現在多個國家名下——而美國民主黨參議員查爾斯舒默(Charles Schumer)和共和黨參議員林賽格雷厄姆(Lindsey Graham)一直堅稱，這一稱號也屬于中國。

再次攤牌？

10月9日的《紐約時報》報道，曾經在今年早些時候提起法案，要求認定中國為“操縱貨幣國”，并以對中國進口產品征收27.5%懲罰性關稅以壓迫人民幣升值的舒默和格雷厄姆，在斯諾此次訪華前再次威脅重提此法案。在國內政治上針鋒相對的民主、共和兩黨，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結成了同盟。

身居參議院財政委員會主席要職的共和黨參議員查爾斯格拉斯利（Charles E. Grassley）甚至在斯諾訪華前的一次聽證會上說：“你下次見到中國人，告訴他們，我認為他們沒有按照當初改革的精神行事。”

格拉斯利提到的“改革”，同樣是指中國央行在7月21日宣布的“人民幣解凍”之舉。這樣看來，當前美國國內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的氣氛，已經相當接近三個月前，央行解除人民幣與美元掛鉤之前的情況。當時，美國政客們抱怨的是“中國長期人為壓低人民幣價格”，造成中國產品價格畸低，以及巨大的美中貿易逆差；現在，他們新的責難則是，“自從7月21日人民幣象征性‘解凍’并升值2%，兩個多月來人民幣價格基本未動。”沒有出現預料中的對美國出口減少，進口增加的情況。

在這樣的背景下，斯諾對上海、成都和北京等地長達一個多星期的訪問，就自然被賦予了“與中國再次攤牌”的意義，尤其是在10月16日在北京舉行的“20國集團”財政部長和央行行長會議上。屆時，斯諾將會合即將卸任的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主席阿蘭格林斯潘，預計將會見中國總理溫家寶及央行行長周小川等高級官員。

有意思的是，三個月前，恰恰是斯諾和格林斯潘向美國國會作出保證，稱“中國將于8月將人民幣升值”，使舒默和格雷厄姆等國會議員同意暫緩推出制裁中國的法案。中國央行在7月21日將人民幣與美元脫鉤，在出乎外界預料的同時，更提早一步使美國國會擬議中的制裁化解于無形。美國媒體也注意到，斯諾幾個月來一直在做兩手工作：在國內努力說服國會暫緩采取更加激烈的措施；同時委婉勸說中國讓人民幣進一步升值。

格林斯潘在今年6月7日北京舉行的國際貨幣會議上通過視像對話表示，即使人民幣對美元升值，美國的經常性項目赤字及巨大的貿易逆差仍舊不會減少多少，甚至根本不會減少；因為來自中國的廉價貨物將被來自其他國家的類似廉價貨物所取代。這也成為斯諾和一些反對對中國濫加制裁的美國官員一段時間來常常引用的論據之一。

國會議員們新的怨氣，可能部分來自最近公布的一系列令美方觸目驚心的數字：今年前八個月，中國貿易順差達到了破紀錄的608億美元，全年有望達到900億至1000億美元，達到甚至超過去年的三倍。然而，這僅是中國整體貿易順差情況；美方自己揮舞的數據是，今年中國對美國一國的貿易順差已經接近2000億美元。

新戰術

盡管是受命施壓而來，但從斯諾訪華前和在上海、成都兩地的一系列言論看，美國此次的外交攻勢并非完全“老調重彈”。實際上，斯諾的副手蒂姆亞當斯（Tim Adams）在陪同斯諾訪華之前，已經透露了此行的新戰術。

亞當斯說，美國對美中經濟關系重視三個側面，匯率只是其中之一。另外還包括敦促中國由出口主導的發展策略轉向更加注重消費內需，以及促使中國向美國公司開放金融服務業市場。“只是有些時候某個特定方面比其他兩個獲得更多的關注，但其他兩個也同樣重要。”

斯諾在當前的敏感時刻避免在單一的匯率問題上施壓，且一直強調其他兩者的重要性，拓展了雙方談判的空間，為達成進一步妥協提出其他可能性。

在上海證交所，斯諾說，中國GDP總量已經躋身世界前列，但上海證交所上市的公司總市值僅列世界第十七八位，“這兩者之間的差距恰恰說明存在機遇。”他說，中國金融市場有巨大發展潛力，但要實現這種潛力，需要進行一系列改革，包括進一步發展證券、債券市場，改善公司治理、提高透明度，“讓外國公司發揮更大作用”，等等。雖然他的措辭迂回，但已經明確提出了為美國金融業爭取更大空間的要求。

與此同時，立場強硬的美國國會議員們也在開始意識到，人民幣匯率未必是中美之間貿易問題的“萬惡之首”。林賽格雷厄姆參議員在斯諾訪華前表示，“匯率問題只不過是更嚴重的問題所表現出來的癥狀。”在他看來，這些“更嚴重的問題”包括知識產權和開放金融市場等等。

那么，中國能否通過進一步開放金融市場而減輕換取在匯率問題上的壓力呢？央行自人民幣“解凍”以來推出的一系列改進匯價管理，完善外匯市場的一系列微調措施（參見《財經》2005年第20期“為人民幣注入彈性”）不失為朝進一步開放金融市場方面做出的努力，但對于美國金融企業來說，見到具體的“實惠”尚需時日。而且制造行業組織和勞工組織的游說力量一般都遠超過其他行業，試圖通過給予美國金融企業更大市場而減緩匯率壓力，恐怕在短期內難以奏效。

面對《財經》提出的上述問題，斯諾避免直接作答。“我認為，中國應該采取所有有益于金融市場現代化的措施。這符合中國的利益……我們愿意鼓勵廣泛的金融市場改革。”

對于轉變發展策略，擴大內需，央行行長周小川在今年9月下旬接受《財經》專訪時也表達了同樣的愿望（參見《財經》2005年第20期“會診中國經濟”）。在成都回答《財經》的提問時，斯諾說：“（如何擴大內需）需要中國自己找到答案。中國的消費者應該起主導作用，生產者自然會跟隨。”但是，鼓勵中國擴大內需同樣未必能減少來自美國的匯率壓力。10月14日的《華爾街日報》引述經濟學家莫里斯戈德斯坦（Morris Goldsfein）的話說：“美國財政部鼓勵中國增加消費的做法沒問題，只要不以此替代推動人民幣進一步升值就行。”

斯諾說，他十分贊同周小川最近提出的“均衡發展”的概念，這也正是他到成都訪問的原因：為了觀察了解中國最發達的沿海地區之外的發展狀況。

10月13日上午，斯諾一行來到成都郊區木蘭鎮的農貿市場，逐戶與市場上的攤主交談。37歲的豬肉販梁才權告訴斯諾，他案上擺的豬肉4元錢一斤。“太貴了！”隨同斯諾訪問的美國駐華大使雷德脫口而出，引起哄然大笑。這恐怕也是斯諾在抵京展開會談前難得的輕松時刻。

10月14日晨，斯諾一行離開成都前往北京。他此次中國之行最艱難、最敏感的部分開始了。

本刊記者程本刊實習研究員柯蘭如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