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們彼此曾經滄海

一

深夜，他還在為明天的發言做最后的修改，因為那關系到他的前程。妻子已經睡下了。他覺得很疲憊，于是打開了OICQ。

他在網上看見她的名字。那一瞬間，手指突然停止了敲動覺得有什么東西在撞擊著他的心。

“是你嗎？”這個三十歲的男人突然緊張起來。

“呵呵。”

“是你嗎？”他的手心已經開始微微出汗。

“呵呵。”

“纖云弄巧，風星傳恨，銀漢迢迢暗渡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他還不死心。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 情若是外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真的是你！”他激動了。

“呵呵。誰不知道這首詞啊！”說完，她就下線了。

他就這么愣在那兒，感覺有什么東西一點一點地把他心中的傷疤撕裂開來。

他還是沒有動鍵盤上的手指僵在那里。眼睛似乎是在望著屏幕，卻又具體不知道目光落在哪里。

夜風呼呼地灌了進來，深秋的夜晚，有點冷。

電腦桌挨著寫字臺，而寫字臺正對著窗戶。

白色的電腦桌，黑色的寫字臺。

二

他是個可愛的女孩兒，看到她的人，都喜歡用愛來形容她。的確，她給人的感覺總是溫順，乖巧的。可她不喜歡別人說她可愛，她喜歡別人說她漂亮。

漂亮和可愛，那可不是一回事。她常常這樣跟他說。

認識他的時候，她19歲，他20歲。

她一直以為，自己一定會嫁給他的。她快樂地設計著他們美好的未來，設計著她以為美好的未來。

“對不起。我不能留下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直到聽到他告訴她，他要到離她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工作，她純真的眼睛里閃爍的快樂開始一點一點地消失。她努力想看清楚他說話的模樣，她看到了一個一個的彩色肥皂泡，一個一個地在她眼前破碎。他說，你傷了我的心。

三

他已經坐了很久，在窗戶旁邊。

記得他第一次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屋子，她堅持要把寫字臺挪到窗戶底下，她說，等夏天來的時候，就可以在陽光下看書了。

他還記得她興奮的樣子，還記得她喜歡陽光。

他還記得他送她的電腦，17英寸的三星顯示器，是她最喜歡的樣式，他還記得他們一起去選的電腦桌，耀眼的白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燃一支煙，在煙霧繚繞中，他記起他大四那年做出的重要決定，他看到她眼中閃爍的快樂一點一點地消失，他看到她純真的眼睛里浮現出一個一個破裂的肥皂泡。他知道，他傷了她的心。

四

當她看到OICQ里黑色的頭像不停地晃動，她知道，就是他。

她沒有承認。也不敢承認。

對于二十九歲的她來說，這個男人，還是像六年前一樣，讓她感到心痛。17英寸的三星顯示器，白色的電腦桌，寫字臺在旁邊，正對著窗戶。

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她對自己說，我真希望我不是。

離開他的六年，她也曾和別的男人交往，只是沒有一個能夠進入她的心。她和各種各樣的男人打交道，她喜歡他們欣賞自己的神情，享受被他們討好的感覺。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就打開電腦，把她的QQ掛上，然后工作。工作的時候，她從來不和陌生人聊天。

其實，她知道自己在等他。六年前刪掉他的一切聯絡號碼以后，她就只留下了他的QQ號碼。因為她知道，他的工作不能經常上網。

但是，她已經等了他六年。

她換了很多份工作，不再是當年志氣昂揚的女教師，她現在在一家雜志社當撰稿人。她拿開了鍵盤上的手，起身去關窗戶。風，太大了，吹翻了掛在墻上的字。

那是她畢業那年，他送她的一幅字：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感覺自己的心有點發痛，她就去吃了幾顆藥。醫生說過不能熬夜，她喜歡在夜里工作，白天睡覺。她喜歡在夜深人靜時，品味寂寞。

五

他拿開了僵硬在鍵盤上的手，因為風太大了，吹翻了他的玻璃瓶。

他起身關好了窗戶，把玻璃瓶扶起來。

那是一個裝滿了紙鶴的瓶子。里面有一千只紙鶴，是他二十歲生日那年，她親手為他折的。

他是個不喜歡表達感情的人，也不容易感動。可是在她的面前，他覺得幸福就是那么唾手可得的東西。擁著她，這個世界就在他懷里。

當他拿著這一千只不曉得要花她多少工夫才能做好的東西，他什么也沒說。他只是把她擁入懷中，緊緊地，直到她說她無法呼吸。

他愛她。以前愛，現在也愛。

愛了十年了。

離開她，已經六年了。他還是在部隊，只不過肩章上的星星增加了。

他是個軍人。

他一直很好的控制自己對她的想念，就是因為他是一個軍人，注定他要承受的比別人更多。他看了一眼掛在衣架上的軍裝，他想，如果當初不做這個決定，也許和他結婚的就是她。

一年前，他結婚了。新娘是領導介紹的，大方，能干，確實沒有給他添多少麻煩。不像她，總讓人揪心。

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愛她，才做這樣的決定。

他努力地為他們的將來計劃。可是，越走越遠。

他真的愛她，他才不忍心讓她跟著自己受苦，他知道，像她那樣的女孩子，是需要呵護的，他無法給她圍繞在身邊的呵護，他只能退出。

點燃又一支煙，他的嘴角泛過一絲苦笑。

三十歲的男人，最痛苦的是心底還有愛。

六

她關掉了電腦，她害怕看到他的頭像在上面不停地晃動。

她知道自己還愛著他。

就像六年前，他對她提出分手的時候，她都是愛著他的。她甚至愿意為了配合他的工作，當一輩子教師。可是，他不愿意。

她有些恨他。

分手的時候，他并沒有說為什么。她也沒有問，她知道問了他也不會說。她相信他是愛她的，而且是很愛。

她相信緣分和宿命。

離開了他以后，她花了三年才調整好心態。她決定不再愛。

她曾經開玩笑地對他說，如果以后你和別的女人結婚了，我肯定要來破壞你的家庭。

一年前，她從朋友那里知道他結婚了。她把自己整整關了三天。然后辭了工作。

她無法去破壞他的家庭。

盡管她很想，盡管她知道，只要她和他見面，他們一定會有火花，但她不愿意這樣做。

她不想讓另一個女人傷心。

她記得他們曾經開玩笑地說要為對方守到三十歲。她當成了一個約定。

她一直沒有忘記他對她說的話：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怎樣，我都是最愛你的那個男人，哪怕我不能娶你。

已經決定了，她明年就結婚。

七

他起身關掉了電腦。

有些東西，是注定要不回來的了。

他轉身看了看熟睡的妻子，心里覺得愧疚。他雖然和這個女人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情，可是他也不能傷害這個女人。一個沒有愛情的婚姻，讓他覺得難受。

在和妻子決定結婚的時候，他都相信自己不會再愛了。

除非，再遇到她。

想起她曾經開玩笑地說，如果他和別的女人結婚了，她就來破壞他的家庭。

他現在甚至有些渴望她這么做。畢竟，他無法主動。

他曾經說過要等到三十歲才考慮結婚。那個時候，覺得三十歲是多么遙遠的事情。

他結婚的唯一決心就是，他以為，這樣就可以忘掉她了。

他一直沒有忘記她對他說的話：在這個世界上，無論怎樣，我都是你最親的人，最愛你的人，哪怕我不能嫁給你。

妻子翻了個身，他也上了床，想著明天的發言一定要讓領導滿意。

外面，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