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是我在新西蘭留學時所寄宿家庭的男主人,體形高大落拓,性格外向爽朗,與他小巧溫柔的妻子露絲一動一靜,形成一種在鮮明對比下的和諧與溫存。他們7歲的兒子杰夫是個正在上小學的活潑好動的小家伙,聰明伶俐卻時常闖禍,可和藹的詹姆斯總是一笑了之,從來不會怒目圓睜,更不會打罵孩子。其實,他自有一套教子良方,被他稱為“溫柔機智療法”,讓我這個中國學生受益匪淺。
詹姆斯為兒子精心挑選的一架飛機模型是杰夫的最愛,從被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那天起就愛不釋手,每天都在后花園中擺弄玩耍,恨不得抱著它上床睡覺。那天杰夫把模型當作真正的飛機,用雙腿夾住它從高臺上往下跳,結果,他在草坪上打了個滾兒安然無恙,飛機模型卻折了一個機翼。杰夫苦苦央求他母親和我不要告訴詹姆斯,自己更沒敢跟詹姆斯從實招來。晚餐后看電視時表現得出奇地安靜,大氣也不敢喘一口,一會兒推說自己困了便腳底抹油溜回自己的臥室。
詹姆斯用狡黠的目光盯住露絲和我,并不言語,可深陷的眼睛里分明寫滿了質問。因不便參與他們的家事,我笑而不答;露絲卻立刻起身從車庫的廢物堆里拖出了那架癱瘓的飛機模型,擺在詹姆斯面前:“親愛的,來看看我們的杰夫干的好事……”詹姆斯開始獨自修理那個可憐的模型,我本想幫忙卻被他制止了。直到我回到房間睡覺,還看到車庫的燈隱約亮著。
第二天是周末,詹姆斯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邀請大家到海灘上野餐,當然是一呼百應。當我們興高采烈地把餐布、面包、火腿、可樂、水果、漢堡等美味佳肴準備完畢迫不及待地坐進車里時,詹姆斯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樣,回頭對杰夫說:“兒子,為什么不把你最喜歡的模型飛機也帶上,今天我可要教你如何讓它飛上天空!”
杰夫出現了片刻的遲疑,但還是硬著頭皮慢慢騰騰走向車庫——返回時,他更是無法掩飾一臉狐疑,他完全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遍遍打量著手中的模型——它昨天不是被摔壞了嗎,今天怎會完好如初?他偷偷抬起眼皮向我們仨瞄了一圈兒,沒發現什么異常,杰夫欲言又止。
多么美妙的野餐啊!溫暖的陽光、蔚藍的海面、怡人的清風和美味的食品使這個天性樂觀活潑的孩子馬上忘記了曾經的恐懼和疑惑,他和父母在沙灘上追逐嬉戲,歡聲笑語在清澈溫馨的空氣中回蕩迭起。我被這一家人深深地感染,心情開闊如那沒有邊際的大海。
詹姆斯一次次把飛機模型拋向空中,然后看著它迅速墜落到沙地上——誰都知道那樣做是很容易使機翼再次斷裂的,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高聲提醒著詹姆斯要小心輕放,對這位貪玩而舉止瘋狂的父親隱隱增添了幾分不滿。
露絲輕輕捅捅我說:“莉薩,不要管他們,看詹姆斯的表現好了。”這對父子的行為已經完全不受思維控制,終于,我聽到了杰夫的尖叫,機翼再次折了。
很明顯斷裂處依然是昨天的舊傷,上過的膠水和漆甚至還沒有完全干透。杰夫捧著折翅的飛機,無限悲傷。
詹姆斯誠懇地向兒子道歉:“杰夫,是我不對,我應該意識到這畢竟不是一架真正的飛機,不該對它如此不愛惜,我為自己愚蠢的錯誤向你道歉。讓我們父子共同把它修好,讓它再如新的一樣,行嗎?”杰夫忽閃著明亮的大眼睛,傾聽著應該愛護模型的理由和父親誠懇的認錯。他臉紅了,低下頭終于承認模型實際上是被自己損壞的,并請求父親和他一起修好它。
事至于此,我完全明白了詹姆斯的用心,用現身說法,既為兒子講明白了道理,還避免了正面沖突,又能教兒子如何修理模型,使他真正掌握其中的要領。
我沖露絲和詹姆斯擠擠眼,大家心領神會地笑起來。
詹姆斯不僅善于寓生活的教育于點滴的快樂,也從未忽略在杰夫學業上的引導和示范。
一天,杰夫從學校回來后緊閉房門,在臺燈下面埋頭書寫,連晚餐也不肯吃。原來他們學校正舉行征文比賽.老師鼓勵他積極參與,只需寫下自己想寫的東西、說出想說的話。他立刻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發誓要拿個獎項回來。
詹姆斯得知此事后,認為這是個可以給杰夫帶來更多自信、更多光榮的機會,但必須通過他自己的努力去獲得。
他認真閱讀了杰夫寫好的幾頁紙,微微皺了皺眉頭,耐心地問杰夫:“請問杰夫先生,您最想描寫的是外公,是外公的農場,還是外公的牛?”
杰夫撓撓頭說:“都想寫。”
“很好,”詹姆斯沖露絲喊道,“親愛的,麻煩你幫我沖一杯咖啡,泡一杯茶,另外再倒一杯果汁。”杰夫眨巴著眼不知父親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
露絲很默契地端來了詹姆斯要求的三杯飲品。詹姆斯放下杰夫的作業本,一邊思考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三杯都很好喝,我究竟先喝哪一杯好呢?唉,干脆,把他們混合在一塊兒一起喝得了。”說完居然真的拿來一個大碗把三杯飲品都一股腦兒倒進去,端起來就要喝——
他驀地停住了:“杰夫,你是我最愛的孩子,你先嘗嘗吧。”不由分說就把碗塞進杰夫的手里。
杰夫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稀里糊涂地喝了一大口——這下可好,差點給老爸噴一身!杰夫被那怪異的味道憋得臉都漲紅了:“爸爸?!”他被激怒了,小腦袋揚得老高。
可詹姆斯不緊不慢地對兒子說:“杰夫,用腦子想一下,為什么單獨喝它們時,各具口味、各有所長,可一旦混合,就讓人無法接受呢?”杰夫愣住了,他沉吟片刻,忽然眼神炯炯地回答道:“爸爸,我明白了,您是讓我寫作要有重點和主次,否則就會不倫不類,是嗎?”詹姆斯贊許地點點頭,追問:“那你打算把什么當作重點呢?”“我想,我更愿意寫外公的牛。”“那你對那些牛了解多少?”杰夫再次無言以對。
那天傍晚,詹姆斯開車帶兒子杰夫到30公里外的鄉村去拜訪他的外公,讓杰夫親眼去觀察牛的活動、感受牛的特點,寫出自己眼睛里的親近的動物,而不是想當然的公共的動物。一連五天,詹姆斯下班后都會帶兒子去體驗牛的生活,直到杰夫完成自己的作文。
在這個過程中,詹姆斯從未幫他修改過一個單詞。
一個月后,滿面春風的杰夫帶來了好消息,他的《外公的牛》獲得了征文比賽的冠軍!晚餐時,杰夫送給詹姆斯一個橄欖球表示感謝,那是他用為自己的父親打工修剪草坪掙來的零花錢買的。
父子倆彼此哥們兒一樣擁抱在起,露絲和我擊掌相慶。
詹姆斯坐定,把餐巾鋪好,然后不緊不慢地拉長音調說:“如果我沒猜錯,我兒子又想在這個暑假好好打場橄欖球了吧!”杰夫驚詫地瞪大眼睛,不好意思地把口中的冰水咕咚一下咽進肚子里,嘴里嘀咕:著:“就算是吧,可,您是怎么知道的?”
假期剛一開始,杰夫就收到了一張參賽的請柬——原來詹姆斯親自策劃并組織了這次橄欖球賽,參加者有鄰居、杰夫的同學和詹姆斯的同事。他們老少搭配,進行了一場勢均力敵、激烈萬分的橄欖球賽。露絲、我,還有上場隊員的親友團組成啦啦隊,在場下吶喊助威。兩隊選手們身著不同顏色的球衣,不分年齡老幼,既彼此尊重又相互競爭,你來我往,好不熱鬧!詹姆斯父子被分在一組,他們心有靈犀、配合默契,幾乎成了場上最精彩的亮點。
杰夫真是個令人羨慕的孩子,有這樣一位機敏、寬和而又善解人意的父親,相信他人生的每一天都好似頗有收獲的假期。
人,不可能總是走運,杰夫從圖書館回來的路上被一只惡狗盯上,兇神惡煞、窮追不舍,杰夫慌忙撒腿飛奔回家,一路號叫著,面如土色,他看到詹姆斯正在擦車,一下子撲到父親的懷里,情不自禁地嗚嗚痛哭。看來,這個小男孩真的是被嚇壞了!
等稍稍緩過氣來,小家伙憤憤不平地說:“壞狗,惡狗,我恨死狗了!我恨這些糟糕透頂的動物!”詹姆斯看看兒子,沒有發表任何意見,繼續若無其事地擦他的愛車。
黃昏時分,南太平洋的海風溫柔地環護著這個怡人的島國,清澈透明的空氣永遠是被濾過的模樣,夕陽的余暉還眷戀著遠方別墅的屋頂,遲遲不肯退潮。露絲著手準備晚餐;我依偎在白柵欄前的木椅上溫習功課;杰夫也早已把剛才的不快和驚惶拋到了九霄云外,又開始在草坪上擺弄自己的模型飛機,口中念念有詞,自娛自樂的樣子甚是可愛。詹姆斯也收工了。
他湊到杰夫耳邊,神神秘秘地問:“我有個好玩的游戲,想不想參加?”杰夫的興致馬上像火焰一樣被挑逗得老高:“當然,當然!什么游戲?”“這個古老的游戲叫做‘模仿秀’,我們通過抓鬮決定自己扮演什么角色,讓露絲和莉薩當裁判,看誰模仿得最像,勝者可獲得‘贏者特別獎’。嘿,兒子,怎么樣,敢不敢挑戰你老爸?”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得到的答案當然是斬釘截鐵的肯定。我饒有興致地放下書本,知道詹姆斯又要上一堂生動的家教課了。
詹姆斯變戲法一樣拿出兩個折疊好的紙團,隨手往地上一丟,開始抓鬮。
不知是他有意安排還是巧合,杰夫抓到的是“做一只在花園里站崗的狗,要盡到一只看家狗的責任,時間是一小時”;詹姆斯抓到的鬮是“做一尊花園里的雕像,右手高舉面包,時間65分鐘”。
杰夫縱使面露不悅,無奈有言在先,只好服從抓鬮結果。他雙膝跪地,兩手撐住身體,完全是嬰兒滿地爬行的姿態。他開始東邊聞聞、西邊嗅嗅,一聽到或者看到有人路過柵欄就要飛快地爬過去,作出警惕兇狠的樣子。詹姆斯呢,他右手高舉一塊面包,左手叉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當然,兒子的一切活動,他盡收眼底。
他為什么要舉一塊面包呢?我滿腹不狐疑,但看他們父子煞有介事的怪樣子,頓時忍俊不禁。露絲也被這邊的表演吸引了,和我并肩依在木椅上看熱鬧。
“莉薩,知道詹姆斯為什么要把一塊面包舉得那么高嗎?”露絲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接著講,“因為,他知道杰夫一會兒就會感到饑餓,而扮演一只狗他不能站起來,只能干著急……”我恍然大悟,他是想讓兒子體驗一下做一只狗的艱辛和痛楚。
我同樣很佩服露絲,對于丈夫教育孩子的做法,她總是給予最充分的理解、支持甚至是協助,她最了解其中的奧妙和技巧。
“你們真是一對一唱一和的狠心父母,這就是所謂的‘溫柔機智療法’嗎?”我半開玩笑地喃喃。
露絲不置可否地微笑,她站起身來,穿過花園往門口走去,好像是故意從杰夫面前經過。杰夫馬上爬過來,用牙齒咬住她的裙子,然后圍著她的腳踝轉了幾圈兒后才又爬開。看著他惟妙惟肖地模仿,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油然而生——中國的父母是絕對不會讓孩子學動物爬行的。
果真如露絲所說,杰夫開始頻頻仰望詹姆斯高舉的面包,他甚至爬到詹姆斯的腳下要跳起來夠那塊面包。作為盡職盡責的“狗”,他當然不能跑進廚房里找食物,更無法讓雙腿直立用雙手去拿面包……
杰夫越來越焦躁,他停止了爬動,小嘴巴噘得高高的,他幾乎要哭出來了——一個小時仿佛一個世紀那么漫長,但終究還是過去了。可詹姆斯還要多僵立五分鐘(我想這也是他的巧妙安排,好讓杰夫終于能站起來夠到面包,體會做回人類的幸運與滿足),杰夫終于吃力地站起來,一躍而起夠下了父親手中的面包狼吞虎咽起來。
詹姆斯讓我們評分,結果杰夫以其出色的、形象的、盡職盡責的表演摘取了桂冠,贏得了特殊獎勵——一盒他最愛吃的巧克力。
“杰夫,我真為你自豪。我想知道,你覺得做一只狗開心嗎?做一只動物容易嗎?你會同情愛護他們還是憎恨他們?”餐桌上,詹姆斯一字一句地問。
杰夫發下刀叉,清晰響亮地回答說:“爸爸,我能去愛護動物協會領養一只小狗嗎,”
責編/王 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