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她深深地明白了廊橋遺夢里女主人公的選擇。她的夢只有三天,可是,在狼狽地轉了一圈后,她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一認識他時,她28歲,中專畢業已六年。他們是在一個熟人的介紹下認識的。
見到看上去比她老,并且比她還要矮一截的他時,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比她長7歲,生性木訥。除了他的工作是在區委機關,體面而穩定之外,似乎所有的條件都不能令她滿意。
可是,兩個月之后,當他向她求婚時,她還是抓住了他。畢竟,他有穩定的工作,雖然不會暴發,但絕對能給她提供一個相對豐裕的保障,讓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對于她這樣一個從窮鄉僻壤走出來的女子來說,這是比英俊的長相和一只靈巧的舌頭要實惠得多的。
她的老家離這座城市遠,有時遇上放假,她又沒有回家,他便會買來她喜歡吃的水果和零食,和她一起做飯。那種貼心貼肺的關心,讓她覺得他們之間的間隙越來越小,于是結婚便也變得順理成章了。
然而婚后,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距離一下子拉近了,感覺心卻越來越遙遠。她這才痛苦地發現,自己當初貪戀的不過是孤單時的一點安慰和他手里捧著的不容易破碎的飯碗。與此同時,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失望情緒似乎在顯微鏡下放大了無數倍。她覺得和他在一起,生活好像是一道沒有加作料的菜,缺少了那種叫做激情的東西。
尤其是他也不像當初那樣殷勤了,婚前那些想方設法討她歡心的小把戲都省略了。下班后回到家里,他就把自己扔進沙發里,打開電視,或是不厭其煩地看當天的報紙。她忽然發現自己就像一個小孩,興致勃勃地化好妝,期待著去表演,卻發現自己撲了一場空。只短短的一年時間,她已經厭倦了婚姻。在這種心理的影響下,她堅決拒絕要孩子。
二那年秋天,她所在的印刷廠由于經營不善,說倒閉就倒閉了。婚姻的苦悶加上失業,使得她的心情愈加郁悶。于是,她決定出去找個事做。恰逢離他們家不遠的一個電信公司招手機銷售員,她去了。
在手機專營店,她每天都能見到這座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視野也慢慢開闊起來。她上班時間是兩班倒,有時回得晚,他也并不等她回來再吃飯,只自己做了簡單的晚餐。吃完泡在網上打牌,跟網友聊天。
她做手機銷售員的第八個月,有一天,一個看上去約摸三十四五歲且長相俊朗的男人來店里買手機。她細細地打量著他,就在這樣的打量中,她暴露了自己。男人環視了一下周圍,最終來到她的柜臺。她向他推薦了一款新上市的手機。男人二話不說就買下了,臨走時,要了她一張名片。說萬一有什么問題,就找她了。她接觸像他這樣的顧客也有的是,所以也沒上心。不料這之后不到一星期,他竟給她打來電話,邀請她喝茶。她回憶了好久,方想起他。在她腦海里,是有些印象的,因為他的俊朗和精明。第一次見面,她就覺察得出,他,是自己心儀的那種男人。
她問他在哪里,他答:我就在能看到你的地方。她收了班,整理了坤包出了銷售大廳,剛出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她身邊。是他。
明知道這樣的約會意味著什么,可是她還是決定做一回撲火的飛蛾。畢竟,她已不再是沒有經歷過男人的女孩子,況且婚姻又那樣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她為什么就不能讓自己飛翔一次呢?
他是開著車來的。他很紳士地幫她開關車門。那晚,他們在茶館里喝茶聊天,相談甚歡。她得知,他叫羅天成,是軍人出身,現在一個機關單位里給領導開車。
那大概是她結婚以來最愉快的一個晚上,她的情緒一直是高漲的。雖然,那車并不是他自己的,可是這并沒有影響她對他的好感。她第一次發現,原來,女人與自己心儀的男人在一起是那么快活。想起自己失敗的婚姻,她更覺得生活因有了這樣的小插曲才有意義。
將近凌晨1點時,他才開車把她送回家。到家時,他已睡熟了。甚至她躡手躡腳開門的聲音并沒有驚醒他。他一定以為,她不過像平日一樣,上了下午班,晚上下班晚了而已。她心里有小小的竊喜。
三看著別的男人好,再看他時便愈加不順眼。有一次,她在賣手機時和一個難纏的客戶吵了一架,心情很不好。回到家,他依然在看電視,由于不知她什么時候回來,也沒有準備飯菜。她本不是一個刻意挑剔的人,可是,這并不妨礙她會像許多走進婚姻的男女一樣,將對方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錯誤,放大成一場無法收拾的災難,見此情景,也不禁要數落一番他的不是,本來想著他應該繳械投降的,不料他竟步步緊逼,將對她的不滿一一羅列:比如回來得太晚,屋子里收拾得不整潔,不把家當家……于是兩人越吵越兇。這下子更讓她看清了他婚前婚后的巨大反差,看得越清楚,失望也就越大。于是兩人一夜無話,第二天便開始了冷戰。
恰逢此時,羅天成的領導出差了,他在單位里無所事事,便給她發短信,要帶她出去玩。這自然是她喜歡的。她和老公,已經好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或許是他比她長幾歲的緣故吧,對生活,他似乎已經習慣了像鐘擺一樣按部就班,更不會突發奇想尋找一些新奇的生活方式博得她的歡心。在他們的婚姻詞典里,沒有激情這個詞。
她站在岸邊徘徊,考慮這個叫羅天成的男人的這條船該不該上。
接下來的幾天,她決定把自己豁出去了。為此,她請了假,她想,就算自己是一只落難的鳥兒,也有權利仰望森林上空蔚藍的天空。在感到心里愧疚的某一個瞬間,她就會在心里給自己的出軌找一個心安理得的理由:誰讓他婚前婚后判若兩人呢?臨走時,她沒有忘記在桌子上留下一個紙條,只說自己回老家了。
他們約定在市中心的一個立交橋下碰頭。此時正是初秋。她剛到立交橋下,遠遠地就看到了他的車。在她上車時,他又將胳膊彎曲一下搭在她的頭頂,以免她被車頂碰著頭。那種小心翼翼的呵護,竟讓她的心在一瞬間似乎被什么東西暖了一下。
他驅車帶她來到郊外,有意將車速放慢,然后將另一只手搭到她的肩上來。小小的曖昧,竟是她喜歡的。車里流淌著如水的音樂,秋天的野外,樹葉紅的紅、黃的黃。一切看上去都是這么美好、和諧。她的心情,無端地便像水里的魚兒一樣快活起來。她覺得自己宛如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對目的地抱著切實的幻想。
車在一個旅館前停了下來,他還是那樣紳士地為她打開車門,兩人心照不宣地并肩走了進去。她是一個經歷簡單的女子,在她的青春歲月里,她從沒有機會進入這樣的場合。不死不活的單位,自然沒有機會出來旅游。就連結婚時,也因他父母的建議取消了旅游。一直以來,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如平靜的湖水,激不起一絲波瀾,她本來寄希望于丈夫的,可是,他卻讓她覺得婚姻就是一個無形的枷鎖。
她在一旁等他訂好房間的一瞬間,愣怔了片刻。覺得仿佛是在夢里,讓她充滿了向往。
他用門牌打開房間的門,一進房間,他就抱住了她。隨后,是身體與身體的糾纏。成年男女的游戲,無非如此。不論前奏鋪墊得多么巧妙,最終也不免讓人覺得,似乎一切的鋪墊,只為著這一個目的。
四整整一天,他們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連晚餐也是打電話去服務臺,讓旅館里的服務員送到房間來吃。
第二天,他們去湖里坐船,所有的風景都看遍了。第三天,天氣一直晴朗。他們去爬山,兩個人手拉著手爬到山頂,到了山谷,便拿出水和水果,還有準備好的牌,兀自玩著牌。下山的時候,她的腳崴了一下。雖然沒有傷著骨頭,可是疼痛卻是有的。正好他們也玩得累了,于是他攙扶著她,找了個地方去吃飯。不料剛坐下來,他的手機忽然響了。她坐在他身邊,她隱約聽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好像有什么事要急著處理。似乎害怕她聽出什么,他有意踱著步,離她遠了些。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你老婆的電話?她問。他點點頭。女兒生病了。我必須趕回去。他有幾分焦急。
他對她說這些的時候,飯館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著一個電視劇,畫面上是一個正坐在秋千上的小女孩,一臉的沮喪。在她身旁的另一個秋千上,有一個看上去和她同齡的小女孩正在由爸爸推著蕩秋千。可是她的秋千卻飛不起來。因為她的爸爸拋棄了她和母親。
就是這一個看似平常的鏡頭,在那樣的時刻卻讓她心頭猛地一顫。本來想著有幾分懊惱,他依然是如此愛著他的家,縱使是在和她歡愛的時候。可是,此時此刻,她甚至連一句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她只是忽然沒來由地感到后悔,后悔不該來到這里,甚至后悔不該認識他,不該那么輕易地就被他誘惑。
接下來,他連飯也是隨便扒幾口就放下了,甚至也完全忘記了她剛剛崴過的尚在疼痛的腳。
失望,猶如倒在溫水里的藥粉,一點點在她心里蔓延開來。女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縱然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會破壞長時間以來苦苦構筑起來的美好感覺。這個時候,她才明白,存在于她和這個叫羅天成的男人之間的這種婚外情,就像夏天的雷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而她長期以來理解的所謂激情,不過是曇花一現的東西,真正細水長流的生活,才能把日子過得清澈澄明。她忽然記起了上學時看過的一個外國小說,小說的名字已記不住了,可是里面的那句話,她卻依然清晰地記得:如果你的列車行進在錯誤的軌道上,那么,你到達的每一個車站都是錯誤的。或許,從一開始,她就錯了。
回去的路上,他們一直沒有說話。只有車上的音樂在不知疲倦地唱著。他也一改來時的樣子,把車速加得飛快。
這個時候,她深深地明白了《廊橋遺夢》里女主人公的選擇。她的夢只有三天,可是,在狼狽地轉了一圈后,她卻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就像他用車帶著她出去溜一圈,又把她帶到他們最初出發的地方一樣。
車剛進入市區,她就要求他停車,然后逃也似的下了車。拖著猶在疼痛的腳,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場夢。在夢中,她釋放了自己,可是,卻發現所謂的有情趣,不過是她自己的一相情愿而已。
她就地攔了輛的士,坐在車上,她拿出手機,悄悄地刪去了他的名字。
我也要和老公生一個孩子。她想,畢竟在婚姻里,習慣只是一個接受和同化的過程,而孩子則是兩個人之間的黏合劑,有時候,能將兩顆看似有距離的心藕斷絲連地黏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