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時,她還是一個紡織廠的合同工,雖然收入并不高,可是在這個大學生滿天飛的年代里,想要保全一份工作并不容易。兒子出生后,她與廠方所簽的合同剛好到期,于是很自然地就下崗了。
他說,先把兒子帶大吧。從此,她就在家帶兒子,很盡責地料理著家里的一切。他則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之中,比以前到家的時間更晚,早上則走得更早。她明白,他是在加班。雖然幾個月大的孩子已讓她整天沒有一點休息的時間,可是她從沒有在他面前有半點怨言。想他大學畢業后在這座舉目無親的城市里打拼,已經很辛苦,自己不能再給他壓力。
可是偶爾,她還是會感到失落,覺得結婚前的那種甜蜜的愛,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中,似淋了水的火柴,再也沒法燃燒。她一個人帶著幾個月大的孩子,還要料理家里的一切,感覺比上班還累。他卻似乎意識不到,每天晚上吃完飯,洗漱完畢,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夜里也很少醒來。至于孩子夜里哭了幾次,換了幾次尿布……他一概不知。
或許,他只是工作太累了。她常常這樣安慰自己。
兒子快半歲的時候,他被公司借調到深圳的分公司工作一段時間。他征求她的意見。她說,去吧。下面的話正想說“反正你在家里也幫不上我的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想,反正他只想著工作,家里的事似乎與他無關,在與不在又有什么區別?
這是結婚后他第一次離開她。兩地分居的日子里,他們靠一根長長的電話線聯系。這個時候,她才深深地體會到他的重要。縱使他不幫她做什么,縱使他吃完飯后倒頭就睡,可是,看著熟睡的他躺在自己身邊,聽著他均勻的呼吸,她會感到心里踏實。
他離開的日子,甚至連一日三餐,她也忽然沒有了好好做的興趣。以前,她總是買來他喜歡吃的菜,一邊做一邊想著他狼吞虎咽的情景。直到這時,她才忽然明白,她是愛他的。只是,她把這份愛,像鹽一樣滲透進每一餐的每道菜,融入每一個小小的生活細節里了。
由于長期飲食不規律,本來就有貧血癥的她偶爾在做家務時會感到眩暈。一次,他給她打電話,問家里的情況,她本來想把自己頭暈的事告訴他,可轉念一想,兩座城市相距萬水千山,告訴他又有什么用呢?聽著她在電話的另一端欲言又止,他似乎意識到什么,忙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什么,借口兒子鬧,先掛了電話。
第二天中午,兒子睡熟之后,她正在家里拖地,忽然沒來由地又感到一陣眩暈,才意識到自己身體真的出了毛病,趕緊放下拖把,在椅子上坐下來休息。想,或許,應該去看看醫生了。可是想到睡著的兒子,她又放心不下,最終決定去小區內部的診所看一下。
她輕聲鎖好門下樓。到二樓時,覺得自己已有些支撐不住了,扶著樓梯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氣。正是中午,樓道里靜靜的,她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幫助自己的人。正無計可施時,忽然聽到噔噔的上樓聲,她像遇到救星一樣期待著,腳步聲在她身邊停止。竟然是他。
她愣住了。原來,他昨天給她打電話時,聽到她欲言又止,就料到家里肯定有什么事發生,于是處理好手頭的事后,馬上坐上了火車趕回來。
看著她蒼白的臉,他將肩上的背包往地上一放,沒有來得及多問,甚至沒有問兒子,抱起她就往醫院趕。他們住在小區最里面的那幢樓,走出大門,有很長的一段路,他就那樣抱著她,一路小跑著,背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了。
她依偎在他的懷里。盡管,此時此刻,她腳上趿著一雙舊得看不出顏色的拖鞋,穿著平日在家里打掃衛生時才穿的舊衣服,頭發也蓬亂地散著……可是,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此時此刻,他只知道,抱在懷里的這個人,是他的妻,是他相濡以沫五年的妻。
最終的診斷結果只是她營養不良,睡眠不足,加上固有的貧血導致頭暈。醫生給她開了藥,讓她回家調理好飲食和睡眠,好好療養。然而,那一次,卻改變了她對婚姻的看法和感覺,就像被雨洗刷了一夜的清晨,拂去了多日以來積聚在她心里的塵埃。她忽然覺得,原來,愛并不需要隆重的形式。就像婚前,她每次總是將自己最美麗的一面展示給他,婚后,心心相印已經使得他們超越了這些外在的形式,這個時候,愛變得異常簡單起來,就是一種死心塌地的付出,一種同舟共濟的相守,是當你穿著最普通、簡潔的衣服時,愛人貼心的擁抱。正是這種濃濃的愛,讓守著家的人,時刻企盼著愛人歸來,讓遠離愛巢的游子,像有心靈感應似的,時時計算著歸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