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關頭的情緣

這故事發生在1990年的夏天。

夏夜的河邊，雖是涼風撲面，但在米弘心里卻是異常的悶熱。他在河邊徘徊了很久，在生與死的關頭猶豫不定，此時的他已是灰心到了極點。不久前，一個外地生意人騙了他，辛苦勞動得來的三萬元錢被騙了個精光，接踵而來的是母親生病住院，說是癌癥活不了多久。天啦，花錢如流水不說，眼前慈母就要生離死別！正當他走投無路之際，女朋友又托人帶信來，開口第一句就是要與他脫離關系，這更是給了他致命一擊。他精神恍惚，獨自一人來到了河邊，就想一縱身跳下河一死了之。但在這生死關頭，卻有太多的牽掛和心愿未了，好不令他傷心流淚。

正當他極度絕望時，河上邊傳來“撲通”一聲響。米弘抬頭一望，只見一個人跳入水中，在波濤里掙扎。夜幕之中看不太清楚，只覺得那人快不行了。他哀嘆：想不到有人比我活得更難，竟要趕在我頭里死！

在他哀嘆的同時，頭腦里忽地一閃念：“救人啊！”他急速地站起身，“撲通”一聲也跳下了河，他的水性差，只會狗刨亂撲騰，沒幾下就吃力了。此時，他是一心救人，也就不顧自己的安危，拼全力游向跳水人。

跳水人被嗆急了，危急時刻遇到他，似乎見到了救星，一下子就死死抱緊他。米弘的手腳無法施展，“咕嚕咕嚕”幾口水一嗆，感覺自己像秤砣一樣直往下沉，頃刻之間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米弘像做夢似地醒了過來，仰頭一看天，烏云密布黑壓壓的，他不明白身處地獄還是人間。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喂，老兄你醒了？”米弘扭頭一看，只見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男人站在旁邊。他慢慢撐起身坐在草坪上，含含糊糊地問：“我咋在這里，我死了嗎？”那人白了他一眼說：“你還問呢，要不是我跳下河救你們，你們倆恐怕早見閻王爺了。”米弘急忙起身感謝。那人拍著他的肩頭說：“真要謝的話，你替我把她照顧好！”說著扶起他指著草坪上躺著的另一個人。

米弘上前一看，見是一位年輕姑娘，渾身濕漉漉的，看樣子仍處在昏迷中。他明白了，原來這跳河的是一位姑娘。怪自己沒用，沒救著人，自己也差點淹死，還讓別人救了。想到此，他轉身一看，救他們的那人轉眼間就不見了，他連喊了幾聲也不見人，他只得急忙給姑娘做人工呼吸。

不一會兒，姑娘醒來，米弘忙上前扶起她，并問她的姓名和住址，卻不料姑娘睜眼一看他，就忙著掩衣遮體很慌張：“你，你干嗎？”米弘急忙與她拉開了距離，同時告訴了她前因后果。這時候，米弘才注意到這是一位乖巧漂亮的姑娘。

聽完米弘的解釋，姑娘心里平靜了許多。她嘆了一口氣說：“救我們的人是誰呢？”說著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自言自語地說：“我得趕回去找他，要不，他又要逃跑了！”

米弘感覺很奇怪，就問：“你說的啥意思？”心里就在懷疑：難怪她跳河，莫非她神智不清？

姑娘走了沒幾步，一不小心絆了一跤。米弘趕忙上前扶住她：“這樣吧，我送你回家，剛才救我們的人說了，叫我照顧你。”“他是這樣說的？”姑娘回頭盯了他一眼，有點不信：“不用照顧我了，我自己回去。”米弘只得瞅著她離去的背影，目送著她。

姑娘朝前走了一百多米，忽然從路邊樹林中閃出一人攔住她。她盯著那人怔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就哭，那人在她耳邊不停地說著什么，姑娘也在向他說著話，看樣子很親密，只因河里波濤聲太大，聽不明白他們說了些什么。

米弘看著就覺得有點奇怪，走近一看，原來那人正是救他們的恩人。他就想：這姑娘還真有情有義，對救她的人竟是如此感恩戴德，真是英雄救美遇知己，生死關頭大河牽紅線，成全了這世間難得的美妙情緣。此時此刻，他真的有點羨慕他們了。過了好一陣，見他們沒再擁抱，米弘才走過去對那人說：“現在她醒了，就交給你。”說著轉身就走。

誰知那人一陣小跑追上他，用一種商量的口氣說：“你人很好，我考慮了一晚上，我跟這女的也說了，今后她跟你生活，她的終身就托付給你了，行不？”

米弘心里一驚，感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搖手說：“你說啥話喲？把我搞糊涂了！你救了她，她鐘情的是你。你們剛才不是很親密嗎？真的，我祝福你們！”那人見米弘推辭，就一把握住他的手說：“我認識你，你叫米弘是不？”米弘把他的手一甩：“可我不認識你呀！”“我說出來，你一定聽說過我的事。”說著又一把拉住米弘的手：“我叫夏元，這女的是我剛結婚十天的妻子，名叫馬蓮……”。

“你是夏元？”米弘驚訝地盯著他，回過神來轉身就跑。他本不認識夏元，但聽人閑聊，說他結婚第二天因喝酒與人起了沖突，殺人逃跑了。公安局捉他的通緝令到處張貼。他只知道，這殺人逃犯好可怕，要是叫人知道我與他有瓜葛，我跳進黃河也難洗清了！

可他沒跑多遠，就被強悍的夏元追上，一把扯住說：“你莫怕，我這人急起來就昏了頭，所以才殺人犯了死罪，我現在后悔了！但我對你沒惡意，你曉得，我被捉住肯定判死刑，但我妻子咋活？殺人犯的女人能不受歧視？我無意中和朋友喝酒時見過你，他說你是個好人。把她托付給你，我死了也放心。我跪下求你，行不？”

米弘急忙擺手說：“你說的太荒唐了！哪有把自己女人的終身托付他人的？再說，我都活得不耐煩了，要不是碰到你們打攪，我早就跳河死了！你跪我干啥？”

可夏元不聽他說，硬拉著他來到馬蓮面前：“馬蓮呀，你曉得我的真心，我是真的想對你好，可我現在殺了人，米弘他是好人，他能替我給你幸福……”馬蓮沒聽他說完話就淚流滿面地直搖頭。“你不愿意？那好，我們兩個都去逃，我身上的兩萬元也夠我們在外流浪一、兩年。”說著伸手拖起馬蓮：“走啊，我們逃跑還來得及！”“不！”馬蓮一把掙脫他的手，著急地吼：“你已經罪大惡極了，再不投案自首，就沒半點活路了。今天你不去自首，我還去跳河！”一聽“跳河”二字，夏元更是發急：“好嘛，我就破罐子破摔，不如再去殺兩個人，然后我們兩口子背起石板去跳河！”“你發狂了？”馬蓮厲聲斥道：“你頭腦冷靜點！”夏元呆愣好一陣，用哀求的目光望著米弘，雙膝一跪說：”米弘呀，只有你能救我們了，你就答應吧！”

沒想到夏元真給自己跪下了，米弘在心里思索了好一陣，走到馬蓮身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兩人就到一旁商議去了。夏元一見這陣勢，就立起身說：“這就對了，你們悄悄商量好，只要你們今后相親相愛的，我死也瞑目了！”

當晚，馬蓮就與米弘一起送夏元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米弘對馬蓮說：“我得趕到醫院去，這包里的錢你裝好，回家去吧，我抽空去看你。”

米弘來到醫院，還沒進病房就被護士攔住，護士遞給他幾張賬單說：“這是近十天的醫藥費用，領導說了，交了錢才給用藥，我也沒辦法。”米弘看了看賬單，欠費數額不少，他有點難為情地說：“能不能緩一緩？我正想法籌錢。”

護士卻沒好臉色：“你少說這些，快去交錢！”米弘愣了愣，心里很是著急。這時，有人在他肩頭一拍：“發啥呆？交錢去！”米弘回頭一望，見是馬蓮，有點驚奇地問：“你沒有回家呀？”馬蓮莞爾一笑：“我知道你來醫院有難處，就一直跟著你。”說著挨近悄聲說：“怕你想不開去跳河！”接著把錢包一拍：“走，交錢去！”米弘的臉一紅，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不能用這錢。”“到了這個時刻還分彼此？”馬蓮責怪地看著他：“你忘了夏元說的話？”馬蓮不容他爭辯，拉起他就去交了醫藥費，然后一同來到病房看母親。馬蓮見米弘的母親身體很虛弱，又去買了大包小包的營養滋補品，在醫院里護理照料。她是位性情活潑的姑娘，在病床前噓寒問暖，時常講些笑話龍門陣故事，逗米弘母親開心。不到兩個月，米弘母親的病好了，經醫院全方位檢查，癌癥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他們把母親接回家，馬蓮更是無微不至地熱心照料。看到兒子找了一個好姑娘，米弘的母親歡喜得逢人就夸。

不久，法院對夏元殺人案審理終結，雖然認定他故意殺人罪成立，但鑒于被害人經搶救脫離了生命危險，夏元又有投案自首、跳水救人的表現，從寬處理判了十年徒刑。米弘與馬蓮同去監獄看望夏元，夏元見了米弘很感激，第一句話就問他們何時結婚？馬蓮盯了夏元一眼，臉就紅了，哧哧直笑：“你呀，咋還不懂法呢？我們沒離婚，我和別人咋能結婚？”米弘一口接住說：“你們還離啥婚？只要你遵紀守法，積極勞動改造，爭取立功減刑，要不了多少年，你們又團聚了。這樣吧，我照顧好蓮妹，讓她快快樂樂地等你回來。”夏元卻不贊成，當即寫了離婚申請書，并叫馬蓮簽字蓋手印。馬蓮搖頭不贊成，急得夏元拉長臉：“不行，我從前對不起你，現在決不能讓你守活寡受活罪。你要不同意離婚，我心里不好受，不如死了成全你們！”說著用頭去撞墻，值班的獄警急忙跑來制止。一時，米弘感到很為難。馬蓮走至一邊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紅著臉盯著米弘，并示意他過來說話。夏元看著他倆親密地交談，心里就很高興：“可惜我喝不到你們的喜酒，今天我提前給你們賀喜！”

不久，馬蓮生了一個乖女兒，米弘當心肝寶貝似的，還給取了一個名字叫盼星。馬蓮的妹妹馬玉高中畢業沒事做，見了盼星很喜愛，時常來家里逗著玩，米弘對她很熱情。有一天，他們帶著盼星去監獄探視夏元。夏元見了盼星高興得忙伸手：“盼星快來啊，好可愛喲，跟你媽媽一樣漂亮。”抬頭望著馬蓮笑：“看，你們結婚多幸福，都有一個乖女兒了！”夏元的這一句話說得馬蓮和米弘的臉同時紅了。

看到馬蓮和米弘難為情的模樣，夏元趕忙岔開話頭：“馬玉呀，該找男朋友了！”說著盯了米弘一眼：“你呀，也給把把關，可別讓她找個像我這樣的文盲和法盲！”馬玉羞得臉一紅，笑著說：“看你，說話不覺得好笑呀！”

家里添了一口人，米弘就有了新的打算，于是和馬蓮商議找條生財門路，準備去海南打工。馬蓮很支持：“對呀，家里母親有我照料，盼星有馬玉疼，熱不了凍不著，你就放心去吧。”米弘出外打工一去就是五年，還當了一家中外合資企業的業務主管，逢年過節也忙得回不了家，時常就是手機聯絡。有時兩人一說就是半小時，互相關心的話總是說不完。有人見了就在笑：這一對感情深，耳聽手機心貼心。米弘每月寄回八百元，家里生活開支之余，馬蓮每月存上五百元。五年后米弘回了家，馬蓮把三萬元的存款單往他手里一塞，米弘也把農業銀行的金穗卡一亮：“你猜，這里面有多少錢？”馬蓮的眼珠一閃：“我猜呀，也就四五萬吧！”米弘向她耳邊悄聲說了一句，驚喜得馬蓮不敢信：“這么多呀！”

有了錢，他們就把舊房拆了，修起了高高大大的一長排新樓房，還在鎮外辦了“蓮米公司”，馬蓮、馬玉當上了管理人員。

沒過多久，不少人發現米弘與馬玉暗中有私情，有的甚至傳言他們摟抱著難舍難分，一時流言四起，引起了不少的議論。鄉里領導來公司考察了一天，就把米弘叫去談話。聽到這個消息，馬蓮也急急忙忙跑去找領導。

見到這情況，有的人議論：準是馬蓮跑去告狀，這下米弘要遭麻煩了，你信不信，有好戲看啰！

哪知事情出人意料，原來是鄉領導關心米弘的婚事，問他什么時候與馬玉結婚，到時要吃他們的喜糖呢！這一來，可把一些人搞糊涂了：不是說米弘與馬蓮是……咋個又是這樣？有的甚至就瞎猜：準是米弘仗著有錢，暗中給鄉領導好處，難怪當官的也維護他。

不過，人們也覺得奇怪，米弘與馬玉結婚，馬蓮居然也忙里忙外很熱情，看樣子還挺高興的。

米弘與馬玉結婚后，馬蓮與米弘商量著就分了家，把一長排樓房從中隔開一分為二，有人這才發現，這樓房的設計與建筑就是兩個單元，似乎米弘早有預謀的。

夏元在監獄里時常收到馬蓮和米弘的來信，很是欣賞米弘的優良品德。他在監獄里有盼頭，勞動改造很積極，不僅學得了文化知識還掌握了泥木工手藝，立了五次功，減了五次刑。這不，今年七月就刑滿釋放了。出獄的那天，馬蓮、米弘帶著兩家人去接他。他們一見面，就親熱得很。馬蓮把扎著蝴蝶結的盼星往夏元面前一送：“快叫爸爸呀，這是你父親！”

夏元抱著盼星又摟又親，激動得熱淚盈眶：“我女兒長這么高了，成大姑娘了！”說著一把拉住米弘的手連聲致謝：“要不是遇見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你說，這叫我如何感謝呢……”然后他又臉紅地扭頭盯著馬蓮：“我們要去辦復婚證喲！”

馬蓮望著他直笑：“看你，還說不懂法的話。你當初是寫了一張離婚申請書，雖然你我簽了字，但沒去辦離婚登記，你離哪門子婚呀！有人以為我和米弘是兩口子，可誰知我們之間的界限是分明的。”盼星望著父親甜蜜蜜地笑：“我聽媽媽講，給我取名盼星（新），就是盼望爸爸早一天新生。”

“哦，是這么回事呀！”夏元把腦袋一摸：“我總算明白了大家的好心，原來你們是合計好的，為的是挽救我，給我留一條后路，保住我一個完整的家。”說到此，他一眼盯住馬玉又說笑：“嘿，馬玉，你找這么好一個丈夫，是誰給牽的紅線呀？”馬蓮拉著馬玉笑得咯咯的：“怎么，你有意見？這個介紹人可是我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