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我在《南方文壇》發表文章,指出“70年代生作家”概念不成立,理由是“70年代生作家”創作在當時不僅是不成熟的,而且根本沒有顯示出一致的創作取向和風格,他們不是一個流派,也不是一個統一的創作群體。我的這一觀點得到了文學界的重視,有10余份刊物作了轉載,評論界也相繼發出了對這一概念的質疑;不過,傳媒和出版界對“70年代生作家”的惡炒依然故我,一時間“70年代生作家”成為熱點。然而,也還是這個概念,僅僅時隔4年不到,2001、2002年便被新聞傳媒和出版機構打進了冷宮。2002年,70年代生作家年魏微在《青年作家》撰文提到,當初“70年代生作家”熱況空前,而今出版社一聽說“70年代生作家”便惟恐躲避不及,我想這是實情。
“70年代生作家”作為一個媒體炒作概念已因熱炒過頭而冷卻,這是事實,任何事物都有生長衰亡周期。但是,“70年代生作家”實際上是2001年以后才展現出內在的一面的,他們內在的豐富性、深刻性可以說才剛剛嶄露頭角,我的朋友批評家吳義勤早些時候撰文指出“他們的創作今年出現了分化”,對此我完全贊同,同時我要補充的是,當初傳媒用“身體寫作”一言以蔽之地界定70年代生作家創作,實在是不嚴肅的,“70年代生作家”可以說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創作上最個性化的一代,他們的創作是任何單一詞匯都不能界定的。我們常說60年代生作家創作上追求“個體化”,我們要看到一代作家一起追求“個體化”實際上是對其內在的“非個體化”面貌的恐懼和抵抗,這一點在“70年代生作家”身上是沒有的,他們的個體化是骨子里的。
事情尚未塵埃落定,但是,2002年可說是70年代生作家的長篇小說年,《社交舞》(棉棉)、《水姻緣》(朱文穎)、《流年》(又名《一個人的微湖閘》,魏微)、《滴淚痣》(李修文)等長篇小說的出版充分說明,他們不僅僅是有才華的一代寫作者,更是一代有著特殊的文學信念和個性特征的寫作者。令人遺憾的是,對于這樣一個剛剛顯露了創作優勢、正在成長著并逐漸走向成熟的作家群體,新聞傳媒和出版機構在經歷了1998、1999年對他們的瘋狂炒作之后,幾乎是一夜之間把他們當成了棄兒;這對他們是極不公平的,上述長篇小說幾乎都沒有受到媒體和批評界的應有關注。
盛可以也是這樣一位出生于70年代的作家,對于她來說,沒有經歷1998年那一波對70年代生作家群集式炒作,也許是遺憾的,對于70年代生作家來說,那種憑借集體共名一夜成為媒體寵兒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不過從另一方面看也是幸事,中國文壇對于70年代生作家來說顯得有些冷清和冷酷,它是大浪淘沙之后的文壇,沒有人再能借助“70年代生”這個共名飛翔了,但它也更理性,一方面是70年代生作家在分化,另一方面是讀者正從對70年代生作家的群體性指認中醒悟過來,讀者開始了對70年代生作家的個體指認。在這樣的背景中,盛可以更能以個體的身份獨對讀者,這也可以說她來得正逢其時。
盛可以是一位獨具個性的作家,區別于當下文壇綿軟柔弱之風,她的文字凌厲狠辣,可謂獨樹一幟。下面是她的《Turn on》中的一段描寫:“我瘦得像條饑餓的狗,肋骨頂著皮囊,立刻讓人想到懸掛的狗排,胸部以下,肋骨呈八字形,搭成傘一樣的陰篷,胃部凹陷,前背貼著后背,像炒鍋。我抽煙。我抽煙時那面炒鍋一鼓一癟,就像蛤蟆的腮,蛤蟆張著兩只乳房樣的眼睛,漠然的思考什么?!骈_雙腿上床把自己擺開,我像片白紙。跟得上時代的,都與電腦糾纏上了,沒有誰會在一張紙上來涂寫。我撫摸著這張白紙,光滑的,沒有皺折,空白的,沒有語言,與那閃爍光標的電腦屏幕一樣,只不過紙上沒有光標,沒有指定的下筆路徑,不是程序設計,也不是機械操作,而是一觸摸,內里就奔涌熱血的有生命的紙?!?/p>
更主要的是,這種凌厲狠辣,不僅僅是盛可以的“文字”風格,還是她觀察這個世界和她自身時的思想風格。她不自戀,這在年輕的女作家中是難能可貴的,絕大多數女作家的創作都離不開自我的小圈子,離不開自戀的泥淖,而盛可以的《Turn on》、《無愛一身輕》、《干掉中午的聲音》等卻絲毫沒有自戀的影子,小說以客觀而冷靜的自我觀察取勝,在展示當代女性生活的深層景觀上獨具特色。盛可以在觀察上已經超越了一般的自我視角,她善于用他者的眼光來審視自己的對象,在《手術》、《魚刺》等小說中,我們幾乎已經看不到那個“小我”的影子,我們看到的是那個擁有更冷酷、更嚴厲也更超越的“大我”的目光。
在盛可以的小說中,我們同時還會看到那過于冷酷而近乎嗜血的東西,《快感》中,盛可以對“快感”的血腥演繹會讓讀者直冒冷汗,但是對于這種血性,我是絲毫也不反感的,在一個流行咖啡酒吧文化的時代,在一個以風花雪月為主流,把輕歌曼舞當盛典的時代,“血”在審美上似乎更有價值,它超越了大陸影視及文學藝術作品的歌舞升平與附庸風雅,把生活中更兇暴也更本性的一面展示出來。有的時候,我想這是一種勇氣。
我個人非常喜歡盛可以這種具有骨感美的小說,她的小說質地凌厲而富于骨感,她的出現讓我們看到70年代生作家的創作不僅在美學風格上趨于多樣化、寫作技術上日臻成熟,同時她們在思想上也日見凌厲和冷峻,他們已經超越了“身體寫作”的狹隘疆域,臻達社會和歷史的更為廣大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