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下旬,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研究課題“對外傳播中的國家形象設計”赴日本、韓國調研組一行五人,從深化調研出發,走訪了日本“三館”。何為“三館”?廣島市有個知名的和平紀念資料館,廣島福山市有個聞名遐邇的中川美術館,東京還有個臭名昭著的靖國神社陳列館,即為“三館”。
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位于廣島市中心,是為紀念1945年8月6日世界上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的災難而修建的。資料館實際是整個原子彈爆炸紀念建筑群中的一個。在資料館周圍,還建有原爆慰靈碑,慰靈塔等建筑,供人們默哀祭典之用,此外,還保存了處于原子彈爆炸中心、被摧毀的一座大廈遺址,見之使人難以抹去內心對于原子爆炸的恐懼與反感。資料館內陳列了大量原子彈爆炸受害者的遺物及被炸慘狀的照片、資料、實物和感人至深、痛徹肺腑的故事,同時還以大量篇幅描述了世界進入核武器時代對于人類社會形成的威脅,給人以日本國民渴望和平厭惡戰爭的強烈印象。可以說,凡是參觀過資料館及周圍紀念建筑的人,無一不對日本人反對核武和祈求和平的愿望留下深刻印象,產生共鳴。應該說,資料館在塑造日本國家和國民形象方面,起了很大作用,是比較成功的。廣島在每年8月6日都要舉行大會,遍邀國際人士參加,撞響和平鐘、祈愿和平。今年的大會,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出席并講了話,可見日本政界是很會利用這樣的機會來展示自己和國家的“正面”形象的。小泉演講完,就急匆匆離開了會場,人們都以為他公務繁忙不便多待呢。非也!他是趕往我前面提到的第二個館——中川美術館。
中川美術館是日中友好人士中川健造先生于16年前創建的。中川先生家出名門,其父乃日本望族,早年與中國做糧食貿易,后因國民黨政府敗退臺灣而中斷了生意。中川大學畢業后,試圖繼承父業恢復與中國的糧食貿易,不意遇上中國文化大革命,當時紅衛兵把畫家的畫作當“封、資、修”垃圾處理,而中川卻極為喜愛這些畫作,就當寶貝收藏起來,尤其愿意收藏當時處于逆境中的畫家,如吳作人、古元、黃胄等的畫作,從此開始與中國美術結緣。不知不覺中幾十年過去了,他已訪華100余次,收藏中國美術作品5000余種(大多數為中國畫)。為了更好地發揮這些藏畫的作用,也為了促進日中文化交流與了解,他決定創建美術館,展出收藏的藝術品,1989年,經過長期籌備,中川美術館正式開館。美術館是由中川的別墅改建而成,位于山中一個緩坡上,前面是盤旋的山間公路,三面環繞著青翠的樹林,“風水”著實很好,館門前豎著中國著名畫家吳作人題寫的“中川美術館”館名牌。踏進館內,看到的第一幅照片是鄧小平同志與其長女、畫家鄧琳的大幅合影,第一幅畫是鄧琳的畫作“紫藤”,畫的是兩株紫藤交互合抱,吐出燦爛的花蕊,因為這幅畫寓意日中兩國關系互相依存,所以中川先生不懈努力,終于打動日本郵政部門,將此畫制成紀念郵票。由此可見中川對我國改革開放的認同及對鄧小平同志的敬仰。館內所有裝飾是典型的中國風格(我們有幸被邀請到中川先生家里做客,看到他家的家具、陳設基本上都來自中國,裝飾也完全是中國風格的),館址最高處是一仿天安門城樓的建筑,甚為顯眼,“天安門城樓”前是一亭子,里面陳列著一方巨大的端硯,再往前,是一涼亭,里面置有茶桌、椅子。“小泉就坐在這里品我夫人為他沏的茶”,當我們應邀到美術館參觀來到涼亭時,中川向我們介紹道。我在小泉曾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坐下來,順勢向山坡上望去,不由得吃了一驚。啊呀,從這兒看過去,正正當當地面對著的竟是“天安門城樓”呀!我頓時感慨萬千:這個中川真正地了不起,他可以把首相請來!他可以設計讓首相面對富有政治含義的“天安門城樓”品茶!還有更了不起的,他讓小泉在留言簿上留言,而小泉的墨跡分明顯著兩個漢字:“感動!”這兩個字不是表露出了小泉復雜、多面的內心世界嗎?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了中川先生的苦心,他為日中友好所付出的努力,并深深地被“感動”了!參觀結束時,中川堅持要我在小泉題詞的背面留言,我頓時聯想起在東京拜訪某機構時,那里的人們說,中日之間應該加強“人與人的交流,心與心的溝通”,我又想起在瀨戶內海參觀時,天空突然出現一道彩虹,橫跨大海兩岸,蔚為奇觀,我還想起了1983年我首次隨中國新聞代表團訪問日本,日本外務省中國課課長讓我們向中國政府和胡耀邦總書記轉達中曾根首相關于日中友好增加“互相信賴”的原則的情景,以及此后中日關系之間的起起伏伏、風風雨雨……于是我抓起筆,寫下了當時的感受和愿望:“和風和雨映日照,彩虹千里分外嬌,更喜中川美術館,架起心靈相通橋。”臨別,中川先生向我們表達了希望他的館藏畫作能夠第二次“回京”展出的愿望(10年前,中川美術館藏畫曾在北京中國美術館舉辦了回京展,許多國家領導人及藝術界人士出席,盛況空前),我們欣然答應他回國后一定向有關領導反映。
我們訪日時,正值小泉首相第五次參拜靖國神社不久,所以一些日本友好人士當著我們的面直言不諱地用中文罵小泉“混蛋”。為了增添對靖國神社的感性認識,離開中川美術館時,我們就決定,一定要抽出時間實地探訪“靖國神社”,看看它到底是個什么樣的東西。
到了東京,完成了原定的調研項目,我們就坐地鐵來到“靖國神社”。神社建造于明治時期,其前身是“東京招魂社”,最初的意圖是為了給在明治維新內戰中為輔佐天皇而死去的三千多官兵“招魂”。1879年6月,“東京招魂社”改稱“靖國神社”,成為國家神道的核心。改稱“靖國神社”后,雖然繼承了當初“慰靈”的做法,但同時開始通過表彰、頌揚為天皇、為國家而死的所謂“英靈”,來灌輸天皇主義思想。目前,其中供奉的相當大數量的亡靈,是日本對外擴張中戰死或被處死的日本軍人。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神社里供奉著東條英機等14名甲級戰犯和約2000名乙、丙級戰犯的牌位。“靖國神社”已成為日本右翼勢力的精神支柱和聚會地。神社主要建筑我們以前在電視新聞中多次看到,并無太大的差異,但當我們走近神社旁邊新擴建的大型陳列館即“游就館”時,卻讓我們大大的吃驚。“游就館”的名字來自荀子的《勸學篇》中“君子居必擇鄉,游必就士”一句,意思是,君子居住必然要選擇一個好環境,如果出游,就要與有學問操守的人來往。“靖國神社”選擇這句話,是希望“君子”前來參拜,在心靈上與日本戰死者為伍。在“游就館”外的小廣場上,樹立著二戰日軍的軍馬、軍犬和神風突擊隊員雕像。在“游就館”前面還新建起了一座表彰碑,是紀念在遠東軍事法庭上主張東條英機等甲級戰犯無罪的已故印度法官帕爾的, 該碑表彰帕爾“看破了東京審判只不過是驕傲的聯合國對已經無力的戰敗國日本的野蠻報復的儀式而已,論證了到處都是事實捏造的聯合國公訴完全缺乏法的根據”。這碑完全是為戰犯開脫罪責的。我不知帕爾在這里獲得的是榮耀還是恥辱。進入館內,更讓人憤慨。館內陳列著“二戰”日軍使用過的榴彈炮、加農炮和重機槍,展示了日本對外戰爭的戰功,日本軍士的神勇,最為醒目的是一架零式戰機,它參與了歷時5年半的重慶大轟炸,可謂罪行累累。我們參觀時,館內正在放映一部關于中日戰爭的影片,其中關于日軍進入南京的描述,只是一段日軍排著整齊的隊列緩緩入城的短暫的鏡頭,仿佛在狡辯:如此守紀有序的軍隊怎么會制造南京大屠殺呢?整個“游就館”的陳列決不可能讓日本參觀者產生對非正義戰爭的反思和懺悔。看完“游就館”,我們明白,如果將日本政要參拜“靖國神社”歸結為某些人的個人行為,那就太簡單了,它在本質上是日本上層社會一部分人中根深蒂固的錯誤的戰爭史觀的頑強表現。“游就館”名出自荀子,我們不禁替荀老夫子的被“強奸”深感憤怒。為了進一步了解日本人對神社的看法,我們翻閱了留言簿。雖然有不少年輕人在留言中表示感謝“先烈”,受到他們神勇氣概的“鼓舞”等等,但畢竟有近60%的留言者認為戰爭帶來災難,希望和平,而不要再有戰爭,這讓我們略為寬慰。
走出令人壓抑的“靖國神社”陳列館,抬頭望去,外面依舊是秋日的藍天白云,我們大大吐了一口氣。回顧“三館”的參訪,雖然有烏云壓心頭的時候,但總體上說,中日人民之間希望和平、友好,依舊是主流,它滾滾向前的趨勢是任何想開倒車的力量阻擋不住的。我們還是應當樂觀。
責編:雷向晴陸 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