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確實老了,他枯瘦的手掌上的脈絡凌亂而又模糊,如同一枚飄零的葉子上寂寞的紋理,讓人感覺無盡的清冷與恐懼。他說,他走得沒有絲毫的遺憾,因為他放飛了一群幸福鳥,他們是在他的掌心起飛的。他很開心。
我從來都沒有親眼看見一個人的死去,而第一個看到的卻是我的老師。他躺在病床上,只是睡著一般,尤其安逸,像是綴滿繁星的夜空,寂靜而深邃。我親吻過他冰涼的額頭,那是一塊潮濕的暗地,只是已不適宜任何事物的生長。
病房里無盡的白色,無盡地蔓延,洶涌而纏綿,不時地穿梭于每一個黑暗而又細小的角落,不時地醞釀著一種毒素。我們在流淚。
那一年,我8歲,剛上一年級,我們班只有8個學生,兩個老師任教。那時我很害怕下雨,因為一下雨那條幾乎已干涸的小河就會蓄積起許多水。而我的老師卻成了那座水上的橋。他已經53歲了,這個年齡在我們眼里已經老了,已經經不起太多的風雨和滄桑了。而他從不讓我們因走不過小河而曠課,他很堅定。就這樣,他背了我們兩年,一段漫長的歲月。兩年之后,學校被拆了,我們也都轉學了。走的那天,老師不允許我們哭,他說:“到了新的學校,要好好學習,老師會常去看你們!”
對于一個家庭有缺陷的孩子而言,我很明白,這幾句話分量有多重,這里面傾注了老師多少期望和等待。他是在我讀書生涯中第一個給予我愛的人。我很想在老師向我們揮手告別的時候喊他一聲“爸爸”,可我竟無法呻吟,只是一臉默然地流淚。
……
微涼的晨露/沾濕了黑禮服/石板路有霧/父在低訴/無奈的覺悟/只能更殘酷/一切為了通往殿堂的路/吹不散的霧/隱沒了意圖/誰輕柔蹁步/停住/還來不及哭/穿過的子彈/就帶走了溫度
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一片蔚藍的大海,我獨自走在沙灘上,細小的沙礫揉搓著我的腳底,我看見遠方的石崗上站著一位老人,他站在風中靜靜地看著我——
老師,此時此刻,您能看見現在的我。我已婷婷,亦無懼。寂寞的風穿膛而過,我側耳傾聽,雖隱約,好似千言萬語,實則唯有一句:老師,節日快樂!
后記:“痛,是唯一尚且清醒的感覺。”在這個特別的日子里,我非常懷念這位偉大的老師。他的離開,讓我有了太多尖銳的痛楚和孤獨的傷口。因為愛,所以愛,我用一顆孩子的心為老師祈禱和祝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