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文夫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全國第六、七、八屆人大代表,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著有長篇《人之窩》、中篇小說選《美食家》及散文集《壺中明》等。短篇小說《獻身》、《小販世家》、《圍墻》分別獲全國第一、三、五屆優秀短篇小說獎,《美食家》獲全國第三屆優秀中篇小說獎。
我開始走上文壇是走到上海去的,因為那時候其他的地方沒有“壇”。中國作家協會只是在每一個大行政區設有分會。華東分會就設在上海,下轄江蘇、浙江、安徽、山東等地;再加上許多國內外著名的作家和理論家都在上海,對窺探著文學殿堂的人有很大的吸引力。在我輩的心目中,上海是南方的文學重鎮,僅次于北京。
當年的中國作家協會華東分會有兩份文學刊物,一份是《上海文學》的前身《文藝月報》,一份是后來的《萌芽》。對普通的文學愛好者來講,作家協會和他們的關系并不直接,只有刊物才是通向文學殿堂的橋梁。確實,這兩份刊物對華東地區文學的發展,對吸納業余文學愛好者進入文學的殿堂都起了很大的作用。我最初的兩篇小說也都是在這兩份刊物上發表的。一篇是發表在《文藝月報》上的《榮譽》,一篇是發表在《萌芽》上的《小巷深處》。這兩篇小說當時在全國都引起了一點反響。那時候寫小說的人很少,一個人能有一篇小說得到好評,引起注意,那作者也就“一舉成名”了。不像現在,你舉了十舉、百舉還不知道是在哪里。
華東作家協會不僅有兩份刊物,更主要的是有那么多關心作者,愛護作者,熱心培養青年作者的領導、編輯和普通的工作人員。

建國初期的文學界有一個很大的特點,就是大力培養與發現文學青年,老一輩的文學家對培養后進都是那么的熱誠。當今文壇上的許多著名的作家,就是當年被發現出來的。發現出來以后就大力培養(也有拔苗助長的)。我在50年代就是被上海作家協會發現的,更準確地說是被《文藝月報》發現的。當年我忽發奇想,要寫小說。第一篇小說就投給了《文藝月報》,沒有被錄取,那位可敬的編輯卻給我寫了一封長信,指出我的缺點,并鼓勵我繼續努力,使我不久便寫了一篇《榮譽》,發表在《文藝月報》上,并因此而獲得了榮譽,小說被收入了中國作家協會編的短篇小說選。那時候中國作家協會每年都要編一本小說選,誰的作品被收入了小說選,就相當于現在的小說得了全國優秀小說獎,雖然不發獎金,卻要加發稿費,比普通的稿費加倍,通常都在三至五百元。哇!那時候的茅臺酒只有四塊五毛錢一瓶。
問題還不在于錢,那時候是以窮為榮。可是,如果有小說入選中國作家協會所編的小說選,那作者也就是個人物了。
我也算是個人物了,參加了作家協會,同時被選派參加1957年初在北京召開的全國青年創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我是華東小說組的副組長,組長是山東的王安友,他當年寫過一篇《李二嫂改嫁》。這次大會是由團中央、全國總工會、中國作家協會聯合召開的。現在可以這樣說,這是當代中國文學史上一次極為重要的會議。所謂重要就是中國文壇上突然冒出了那么多的青年作家,僅在北京就出來了劉紹棠、王蒙、從維熙、鄧友梅、邵燕祥……這次會議之所以重要,也因為會議的參加者在幾個月之后有四分之三都成了右派;更重要的是這些右派在十多年之后又從各個角落里爬了出來,重新拿起了筆,并在一段時間內成了文壇的中堅。
從此以后我和上海的關系更密切了,曾經有一度要把我調到《萌芽》去當編輯。我不肯去,理由也很奇怪,我覺得上海太吵,沒有蘇州那么安靜,特別是晚上和清晨,有軌電車當當當當地響個不停,吵得人不得安寧,不去,因此也就和上海失之交臂。但也沒有和上海疏遠,常到上海去開會、訪問、聯系出版事宜,我的第一本短篇小說集是在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從而便建立了一種“終身的聯系”,直到今天。那時的交通不便,去北京太遠,去上海很方便,上海作家協會的領導人待人也特別客氣。記得是孔羅蓀同志在當秘書長,我去了之后他便從樓上跑下來,請我到地下室去喝咖啡。當時的上海作家協會在地下室里辟了個茶座,專門接待各地來訪的作家和文學創作者。孔羅蓀同志是著名的文藝理論家和文學組織工作者,我那時只不過是一個不到30歲的青年人,也只是寫了那么一點小文章,孔羅蓀同志卻把我當作個文友來對待,親切爽直,“禮賢下士”,使人覺得進入文壇是如沐春風,文壇簡直是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