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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推遲一個小時往家趕,就會舒服得多。首先陽光不會那么強,騎車會更涼快;其次可以不見那么多人,不用向每一個人都重復同一句話:我回來了。但事實卻是,我在六點鐘的時候就進了大街,這是我們小葫蘆街的公共時間,幾乎所有的人都坐在街兩邊槐樹花的陰涼里搖著扇子。主要是男人和小孩。男人們三五成群扎成堆,打牌或者吹牛,小孩兩腿之間夾著一根樹枝相互追逐,他們在等著廚房里的老婆和媽媽喊他們回家吃晚飯。他們都看見了我大汗淋漓的樣子。
“回來啦?”一個問。
“回來了。”我說。
“回來啦?”另一個問,“看熱的,像從水里剛撈上來的一樣。”
“回來了。”我說。
“喲,回來啦?一床被子就累成這樣,”又一個說。“到底是知識分子。”
“回來了。”我笑笑說。
我把箱子上的被子扶了一把,自行車的速度放快了。這是惟一可以減少重復同一句話的方法,車子嗖地從他們身邊過去,等他們看到我時我已經跑遠了。這個方法行之有效。到了曹三家的小商店處我得拐彎,還是有一伙圍在小商店的雨棚下打牌的人注意到了我。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說回來啦?我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個頭不高的年輕人伸著脖子站在雨棚下,為了看清我只好從人堆里側出身來,他向我舉著右邊的胳膊,手里的一把撲克在左右搖晃。他的樣子像是斜插在人堆里。我認出了他是誰,初中時的同班同學,還是同桌,和我家隔三條巷子,可是我突然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不過我還是十分熟悉地向他擺手:……p>